天空变得更暗了，甚至不知何时飘起了雨。
赵无悲背着谢惊春一路狂奔，踏过丛生的荆棘，踩过凹凸不平的树根，一手扶着背上人，一手胡乱斩开那些挡路的枝丫。
冰凉的雨滴落在睫毛，模糊了视线，他也不敢有任何松懈。
快点再快点，再快点再快点！她三脉受损，肺腑里尽是瘀血，那一掌太过霸道，直接是奔着她的死而来。
“哈哈哈哈哈哈——”
……！！
时间宛若静止。
“阁下跑什么？在下也不过是，想杀你们而已。”
那道催命符藏笑，从远处的身后绕至耳畔，犹如阴魂。
“你……？”赵无悲双眼震颤，心几乎沉到了谷底。
虽然他第一感受就知道这个人很强，可是连路植晏都没能牵制一二，是不是有点过于离谱了。
惊春怎么办？
“怎么？阁下是好奇，在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吗？”柳袭安一跃而下，“当然是已经杀了他了。”
“所以，该你们了。”
柳袭安在路植晏那里被挫了不少锐气，正想要在他们这里找些乐子，每一招都是必死的力道。
“在下柳袭安，讨阁下高招！”柳袭安踏风而起，双刀在手里挽成花，朝着赵无悲迎头劈去。
赵无悲捉襟见肘，身上背着谢惊春，自己又是擅长远距离攻击，对双刀这种又快又近身的战斗，能接住招数就已经是上乘。
没一会儿，衣服被刮破，身上也出现道道伤口。不过他却尽力护着谢惊春，没让她受到一点伤害。
时间才过去半刻不到，他就已经被压制得没了气力。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眼看着柳袭安突然收刀，转而变成抬掌，赵无悲徒手拿起无意箭，法力冲入箭中，猛地朝着柳袭安的掌心刺去，带着万分的力道。
箭尖落下，却被柳袭安斩断，又被一刀封入锁骨下面，连带着谢惊春都要被刺伤。
然而就是此时，赵无悲腰间的金樽突然抖动起来，剑鸣之声由低到高，震穿周围飘忽的树叶。
尚在昏迷中的谢惊春像是感知到什么一样，虚弱的手指慢慢要抓紧剑。
哪知金樽如同不是她的命剑般，霎时脱离掌控，朝着某个方向飞去，化作一道光影消失不见。
赵无悲抓着柳袭安的手，不让他进一步伤害谢惊春，根本顾不及这反常的一幕。
而柳袭安却是动作一滞，嘴角敛下。
不对，他的地狱诏……
也正是这片刻的分心，让赵无悲有机可乘，不仅将箭拔出，猛地插入柳袭安的喉口，还迅速抽身拉开距离。
粘稠的乌血如尸油流出，柳袭安缓缓仰头，用手生生将无意箭折断，像没事人一样发出沙哑的声音：“去、死。”
然后，瞬影欺近，带动气流呼啸一声，两人近乎面贴面。
这人……怎么死不掉？！
赵无悲甚至能从柳袭安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脸，刀锋与脖颈只差毫厘，不避开的话，恐怕整个头颅都会被削去。
“刺啦”
千钧一发之际，赵无悲空手接刃，一道长长的血口马上出现，头紧急偏过的同时，他也带着谢惊春跳开。
没想到猎物一个个都这么难杀，柳袭安激动地狞笑起来。
剧烈的疼痛让赵无悲嘴唇如纸白，汗如雨下。
鲜血的流失，也让他手掌越来越凉。
眼看着柳袭安再度袭来，赵无悲的脑中突然冒出阿姐和师父的身影。
他已经失去太多人了，他不想，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他用手肘撑着身体，左手抓着弓弦，左脚用力抵着降龙，用尽全部力气：“你别想，伤害惊春！”
箭杆带着绷到极致的力道，漫出缕缕金色流光。他要护住好朋友，用这一箭。
“无悲，别哭。”
箭要离弦的刹那，赵无悲耳畔突然响起一道声音，熟悉又恍然，那是师父齐怀金的声音。
“无悲，别哭。”齐怀金摸了摸赵无悲的脑袋。
少年穿着丧服，抱着牌位，颓废地坐在地上，满眼空洞。
他脸上其实没有泪痕。
齐怀金慢慢从他手里拿过牌位，却被他了夺回去。
两人对视了许久，赵无悲才终于将神志拉回来，看清来人是自己的师父。
“师父？”
“是我，无悲，告诉为师，你阿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师父！”少年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是喰妖，求师父帮忙将它挫骨扬灰，替阿姐报仇！”
赵无悲的出生就是个错误。
母亲生下他就难产去世了。
他上有一姐，名唤赵无虞，小名阿菱。
无虞无悲这两个名字都是母亲生前取的，一个平凡的母亲，只是希望自己的孩子一辈子平平安安便可。
母亲死后，父亲厌他恨他，日日浸于酒坛，对他不闻不问，只要在他快被冻死饿死的时候再会有所动作。
意外就是这样发生的。后来，父亲夜醉行掉进河中溺死。
赵无悲便只能与阿姐相依为命，是她将赵无悲拉扯大，日子虽清贫，可也是过着。
印象中的阿姐什么都不喜欢，不管是吃什么，她总是静静地看着他吃，自己却不吃。
到了十八九岁的年纪，她嫁给了一个见过几面的老实男人，两人相敬如宾，育有一子。
生活平淡如水，却在某日天降横祸。
阿姐被喰妖附身，杀死姐夫全家人，又掳走所有孩童进山。
五个孩子，赵无悲救回了四个。
唯一殒命的是他的外甥。
只因他对着阿姐的脸犹豫了，那妖便借阿姐之手，杀死了她的孩子。
“师父，你是喜欢我阿姐的吧，你会帮她报仇的吧，啊？如果师父能杀了喰妖，哪怕师父让徒儿立马去死，徒儿也愿。”
“无悲，为师为什么要你去死呢？”师父一直没表现出什么恨意，看起来淡淡的。
“反正我也是一个无法用剑了，捉妖师的多数术法我都碰不了，与废人何异？”
赵无悲说完，齐怀金突然抬起手，他以为师父会因为这样自暴自弃的话而动手打他，可师父只是将剑拔了出来，要他握住。
那是师父的剑不是他的剑，握住了又如何，他用不了，他用不了任何一把剑。
赵无悲除不了妖，他是个废人。
“我要你屠尽天下妖孽，逢妖必杀，听到了没有？”
原来师父是要他立誓言。
虽然他知道妖也有好坏，可师父说了，为了避免让世人发生阿姐这样的惨事，就要杜绝一切可能，没有闲工夫去判断妖的好坏，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杀。
赵无悲立了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