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警察!”
烟花厂后门。
几乎是一瞬间,郑从仁背后那面包车扑下来几名便衣,低喝刚炸响,惊慌失措下,通讯器掉在郑从仁脚下,刀疤脸抽出后腰枪支,拽过离混乱最近的人抵住后腰慢慢后退。
但身高差距终究是条鸿沟,接触瞬间,刀疤脸慌忙开枪,却只觉手腕一股巨力袭来,随即被反剪双手按到门上,脸都蹭掉层锈铁。
顶着奇装异服那俩人也听到这声,忙不迭扑上前协助压人,同时看向林晦方向,黎杰一把薅下伪装那裙摆捆住人。
“林晦!没事吧?”
却只得到花坛边那人摆手,黎杰作为侦查小组负责人都麻了:“指挥车,一组汇报,嫌犯开枪,烟花厂后门人员已被控制,是否继续推进,重复,是否继续按计划推进?”
身后卓定远一声暴喝,黎杰转过头。
彼时协助青警控制人的便衣懈力,拿出对讲机,原地只被一青警控制的郑从仁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个飞扑趴上那台机器,死死按下了侧面红色按钮。
“......大哥,你回来了没,那疯女人到底哪儿来的货,真TM硬,好几个兄弟身上都挂了彩,一二三四五,人没少——那门缝那儿哪儿来的烟?今天不是不开工,除了咱自己人还有别人?!”
频道里先是阵刺耳的电流啸叫,紧接着,这声音就仓皇到破音,从厂房深处每一台通讯器同时炸开:
“彪子,把东西点了全——”
厂房深处骤然死寂了一秒。
那一秒里,张彪正站在东角窗台往下官网,手指还搭在冰凉的插销上。
张彪的瞳孔还没来得及收缩,整个厂房西侧的窗户在同一瞬间爆裂——不是一扇,是四面窗户连同门框上方的气窗,同时向内炸开!
门缝、窗缝,所有有缝隙的地方,那缕乳白色的烟雾正像活物一样钻进来。
砰!砰!!砰!!!
碎玻璃像一场悉数泼进来的暴雨,裹进愈发浓白的烟雾里,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无数道惨白的光。
催泪瓦斯。
他听见身后几个兄弟同时弹起来,听见铁架床腿刮擦水泥地的刺耳尖响,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条子!是条子!”。
猛地转头,夕阳下玻璃外莹莹润润,张彪却捂着口鼻抓起面罩冲进深处那片混沌的黑暗。
“卧倒!警方!全部卧倒!”
暴喝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灌入。
催泪瓦斯的辛辣气味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铁钎,瞬间捅进没有防毒面罩的每一个人的鼻腔眼眶。
厂房里顿时响起片鬼哭狼嚎般的呛咳声,有人直接跪倒在地,有人胡乱抄起手边东西朝窗口砸过去,还有人像没头苍蝇一样撞翻那片黑暗门口堆地上的蛇皮袋——袋口松开,明黄色的粉末簌簌淌出来,在混乱的脚步中被踩得到处都是。
防毒面罩有效隔绝了气味,同样也阻隔了视线,梁有志毅然脱了面罩数人,一二三四,少了一个!
眼睛已经辣得睁不开了,泪水糊了一脸,但他脑子里有根弦反而被这剧痛拽得死紧,尤其在看到那处蔓延进黑暗的脚步边那根遗落的细线时,这根弦绷得欲断。
引线?边上还有计数器,一堆烟花用不到的微控电子设备,这他妈是炸弹引线。
这个地方不能开枪!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嘶吼出声:“告诉后来的都别他妈开火!!!”
情况比他们追到的更糟,现场有炸弹!
声音淹没进那片混乱。
但他知道兄弟们听见了,尤其是这群靠利益维系的亡命徒——没人不怕死,这帮亡命徒虽然不聪明,可没人比他们更清楚自己待的是什么地方。
这里堆的是铝粉,是硫磺,是硝酸钾。
一粒火星蹿进空气里,别说厂房,按线人的线索,同为管制炸弹原材料的未知储备连同羁押的半个烟花厂库存都能把方圆几百米夷为平地。
所以没有人掏枪。
取而代之的是随手拿的铁棍、扳手、灭火器,甚至有人抡起折叠椅朝窗口砸。
可此时窗口涌进来的已经早不是烟雾——是黑色的作战服,是防毒面罩下冷峻的眼睛,是端在胸前纹丝不动的微冲。
黑影从每一扇破碎的窗口鱼贯而入,像黑色的潮水,无声而迅猛。
“全部趴下!手抱头!趴下!”
手电强光扫过厂房深处,梁有志突然定住了。
所有人都在动,呛咳,嘶吼,挣扎,混乱中只有一个人纹丝不动。
角落那张脏兮兮的军绿色帆布盖着团隆起的东西,帆布边缘露出截纤细脚踝,皮肤苍白异常,一动不动,脚上更是只剩一只鞋。
“指挥车!发现人质!位置厂房东北角!人质无反应,疑似昏迷!”汇报声刚落下,梁有志泪眼模糊中看见两个特警已经朝那个角落扑过去。
但是那根细弦依旧如同选在众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梁有志拽过边上人递来的新面罩继续冲进黑暗。
“少了一个人,再来两个人跟我走!”
同一瞬间,离最深处帆布不到三米的地方,一个满脸鼻涕眼泪的马仔正踉踉跄跄爬起来,正是拿着老婆孩子照片涕泗横流的张彪,面罩早抛了,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根烟。
“别过来!我让你们都别过来!!”
那一点橘红的火光在催泪瓦斯的白雾里明明灭灭,映出满地流淌的淡黄色硫磺粉。
拿着防爆盾的特警脚步一顿,霎时厂房内外的空气仿佛被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片刻后放下枪,梁有志也脱下面罩,身后手微摆,眼泪花花靠过去,阴影处一特警借着兄弟的站位改变,从大型机器缝隙间往张彪处推进。
梁有志语气轻松:“哥们,张彪,是不是张彪?不是我说你,捞点外快至于吗?我记得你资料,女儿刚出生对不对,你舍得老婆孩子医院都没出就守着你的灵堂哭吗?”
“......别过来,你们都不许过来,到这份儿上我也不怕告诉你。”张彪却突然有些笃定,“他们都不知道,这炸弹是我们早就布下的,我、我活到你们手上,我老婆孩子就活不了,走之前能多带几个是几个,算你们倒霉!!”
到最后,张彪声音已经不是人动静了,扫视回阴影近处的特警和梁有志,而那根烟也死死摁在引线跟主体连接处。
离得远的那特警甚至来不及卸下防爆盾,整个人直接扑过去,随即一把连人带手撞翻在地,死死掐住那根引线。
呲的一声轻响。
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特警慢慢抬起手,从身下抽出那根已经被汗水浸灭的烟头,重重呼出一口气,声音透过防毒面罩传出来,极闷,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安全。”
后续涌入的特警已经把人质连同帆布一起小心翼翼抬了起来,随即固定在折叠担架上,护在队伍中央,朝门口快速移动。
深度昏迷的姑娘脸上沾着灰,呼吸微弱但平稳,只是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有几道新鲜擦伤。
张彪被人反剪双手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鼻腔里全是催泪瓦斯的灼烧感和硫磺的刺鼻气味。
一切都结束了。
梁有志如释重负闭上眼,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在他旁边剧烈呕吐。
是刘青。这倒霉孩子才跟了他三个月,估计从没想过自己第一单大活会是这个收场。
催泪瓦斯的烟雾渐渐被夜风吹散,露出厂房里整片狼藉,满地碎玻璃混着五颜六色化学粉末,几个特警正在小心翼翼封锁堆放原材料的区域。先行潜入的排爆专家身穿厚重的防护服,打着手电筒一根根细致检查线路和管道。
身上的炸药被一一卸下,看着边上比他还颓的那警察,张彪还在鼻涕一把泪一把。
脚步声仿佛从两人头顶越过去,对讲机里同样此起彼伏的汇报声:“人质已控制,生命体征平稳。”“东侧厂房全部控制,抓获六人。”“排爆组已就位,正在评估化学品存量。”……
“梁有志你什么情况?”沙沙的电流声后,随着他们局长压低的声音和边上张局的逼逼赖赖,这幅肮脏而诡异,现场除了基础交流在场人不约而同保持静默的画终于行至终章。
“报告指挥车,现场控制完毕。有一个额外情况需要汇报——除炸药外,厂房内储存大量铝粉、硫磺、硝酸钾等易燃易爆原料,全部为制作烟花使用的正规材料,混放严重,部分包装破损,地面已有泄漏。初步评估,任何明火或火星都有可能引发粉尘爆炸。建议立即疏散周边,切断所有电源,等待后续专业排爆力量全面接管。”
频道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们局长硬气的声音再次响起,换回内部频道,但听起来比之前控制抓捕时候还要紧绷:“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继续疏散居民,有胳膊有腿的都给老子动起来,务必把舆情控制到最小,我们有位同志还在一线,什么记者和狗屁意图披露现场画面到网上的人全都给我控制死死的。”
“厂房内严禁一切电子设备开机、严禁金属碰撞、严禁明火。动作轻着点!把鞋底擦干净再进去。我不允许任何一个人,在今天晚上给老子再点个大炮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