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员没变,但交通工具中途还是改换了两回,尤其这次只在山路上就已经蹦了近四十分钟。
雨刚停,一路黏黏糊糊,饶是钟彻颠得都有点无聊,听艾罕东说,后头原本装死的沈斯文都开始嚷着要基本人质待遇,偏他后面那个从来就没这自觉过。
半天短促震响打破死寂,钟彻拉开滑轨,抓过里头卫星电话输密钥。
【X:怎么那么久,快到了?】
【Z:烂摊子太大,姓沈的临时搞了个什么派对聚一屋子牛鬼蛇神,关系网复杂得要死,让他们学会闭嘴花了点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就到,大哥,之前那胖子嘴里倒豆子似的多吐了点东西,上次整治姓林那货的工夫跑了那女的找到了。】
几秒钟后,屏幕亮起。
【X:上次我在国外,时序安排人送出去的。人带来了?怎么,沈斯文接的人。】
提起这个钟彻就想开枪崩个誰,五官晦暗不明。
【Z:是,怪不得查不到林锦光那王八蛋头上,带个娘们盘查目标太大,我怕那婊子方向感太敏锐贸然暴露咱们位置,就越权先找地儿押着了。要不一了百了杀了?】
怀中年龄不大的小女孩好奇低头看屏幕,捆紧的朝天辫戳了薛杲正着,边上看着像孩子父亲的那人五官骤变,手微抬,作势想接人,脚却老实钉在原地。
薛杲笑容不减,俯身够过远处洋娃娃,歪头拆包装塞给眉开眼笑的女孩,才不紧不慢打字:“不用,下一趟车带来吧,你不到现在还怀疑他是警察么?”
钟彻闪开车窗,看了后面不开口刺他就安静得就跟死了一样的人。
时潇坐在后座,最后半程临时套回黑布头套,针脚细密的布料连一丝光都渗不进,他却有种被日头直照久了的眩晕感。
明明密闭的车内只前窗副驾闪了条缝,就那么一点缝隙,车轮碾过沥青路时那种均匀的摩擦颗粒感却仿佛被放大数倍,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席卷全身。
时潇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错觉,只是神经系统过度代偿,只是视线剥夺其余感官疯长藤蔓般攀附可触东西的错觉。
熟悉到反胃的错觉而已。
车终于驶入隧道,黑暗叠加黑暗,反而汇成一种更深度的灰,黑布下,时潇鼻翼几不可察地翕张,专用透气布料覆盖的口鼻处,那一小块儿区域浮动频率骤然加快。
扔回暗格,钟彻就是在这时候从车内镜里看了后座一眼,却没有任何后续动作。
他视野里,时潇肩膀跟原先一样纹丝未动,脊背挺直,靠在椅背上的姿势甚至可以算得上松弛,唯独手却安静地搁上膝盖,出卖了某种被强行摁进骨头缝的不适感。
这可太罕见了。
这条穿山隧道格外长,钟彻摁开车顶灯,转过头。
这举动给后座噤若寒蝉瞪着时潇的那老外都吓一跳,刚想叽里呱啦说什么鸟语,下一秒就被钟彻嘴边竖起的手指和空洞的枪管子噎回喉咙。
终于,那只手背有白痕的手以一种极其缓慢克制的频率,轻轻蹭过粗糙的布料纹路。
钟彻挑眉,如果他没记错,也是这只手手心有道疤,别说,好像挺长。
又是这样,跟第一次完全不同的反应。
哪怕大部分情况下为了队伍机动性躲条子躲得没工夫给人再扣上黑布,毕竟也算绕着国内走了小半个来回,钟彻自认对这闷葫芦些微有点共患难的了解。
那处缝隙太小,轰鸣的引擎撞上隧道壁,风声反弹回来层层叠叠压上耳膜。
忽略声音,最大的区别也就是黑暗。
钟彻若有所思,声音不大,在隧道里还被环境音吞了一半,却恰好够后座的人听见。
“幽闭恐惧症?不像,被绑架过?”
他还没忘了这小子档案板上钉钉的还是个爱玩票的公子哥儿,走上这条道寻求刺激爱好歪着长找上他们,履历还是国外呆的时间长。
那治安可不比国内,更别提初期磨合这小子熟悉的不抵抗也不合作,只当是誰下海都想碰瓷薅一把的典型肉票太熟练,钟彻刚想说什么,下一秒另一部没附带密钥的卫星电话震个不停。
“喂?”钟彻降下车窗,随即示意后面那傻鸟解开时潇手上束缚。
烟花厂厂房,那头马仔可没那么闲适,一派兵荒马乱中央有个女人满眼怨怼扫视周围人,瘦削的手艰难撑住身后椅子,喉咙几度嗬嗬欲呕,唇边隐约有血往外冒。
“大哥,那女的疯了!”领头嘶了声,歪着脖子夹住电话,侧脸浮出不明显的刀疤,从边上粗鲁薅过绷带药水一层层往虎口捆,指使人继续合围。
男人的狂怒中,隐隐有几声女声啜泣。
钟彻来回把玩的刀甩上仪表台,看了眼后座没当场发作。
“东子,让后面的继续往前,替下来一辆前面找个地儿休整。”
砰!
钟彻狠狠砸上车门:“誰让你们动她了!”
刀疤脸正往伤口倒双氧水,强制吞回国粹欲哭无泪,连忙瞪一眼众人捂着电话出门:“哪儿能啊大哥,您亲自交代的人给我八个胆我也不敢碰啊,我这伤还是为了救那女的招惹上的。”
“救?”夕阳正沿着远处不明显的山脊线往下坠,钟彻望着云层缝隙里露出来的那点余烬重复,掏了根烟重复。
不远处大型机器轰隆作响,领头走出厂房,狐疑环视一周,透过挨着那排废弃配料间外墙往外看,远处胡同口卖煎饼那摊贩摊照旧支着,摊前好几个低头党搁那儿排队等煎饼。
近处也没异常,唯一往正门走的也就是对拍照的情侣,顶天个儿高点,男的穿得还算正常,挎了个大摄像机叼着补光板运镜,旁边边走边凹造型女的就夸张了,扭腰摆臀不说,大红唇大波浪就差给橱柜里洋娃娃撕了给自己贴上。
两人只是路过缝隙,一股冲天的香水顶上脑门,领头嫌弃地往后撤了几步。
那头钟彻催话,小头目连忙应:“人没死,就是伤了。”
“新来那个手不干净东西给她下了,被那女人不知道哪儿找机会摸了把工艺刀捅进肚子,肠子差点冒出来,想从通风口爬出去那阵刚好被我逮着,当场就要咬舌,还好被我用手垫了下,妈的,差点给我手咬漏了。”
钟彻下巴朝东子一点:“告诉那小子管不住自己第三条腿就小心自己的其他两条腿,既然肠子出来就别硬塞回去,晚点有车去接,你把人送去老地方,回头去你媳妇表妹账上点点,该分下面兄弟的分,多的当你医药费。”
小头目大喜:“好嘞,钟哥,那——”
哔哔。
大门外头突然两声车喇叭,刀疤脸狐疑打开侧门小窗,看见个神神经经的摩托脑壳吓一激灵。
“余哥,小付哥说钱——”
狠狠一竖手指,刀疤脸摆手,来人识趣退开,露出背后环境,除了辆摩托和早上派出去的破面包,后头阔得连只耗子都容不下。
面包车上贴的防窥镜,副驾玻璃降下,刀疤瞪了眼里头那花臂,这才掏钥匙开门。
大门吱呀作响,那头钟彻眯了眯眼。手摸上关机键。
刀疤脸留了个心眼只插钥匙没开门,口型示意摩托脑袋喊人下来。
人刚走远,刀疤脸压低声回:“就送货那帮混的来要钱,估计小郑那孙子又手痒摸牌中饱私囊,您放心我回头绝对狠狠收拾他,人我马上就打发走,钟哥,您放心,绝对不会耽误您事儿。”
就二十分钟车程,半个深山老林也无所谓戴不戴遮挡物,钟彻索性让人给时潇黑布连带里头眼罩一块儿下了,盯着车边缓慢吐了半个烟圈:“嗯,‘火’转移得怎么样。”
夕阳西下,众人三三两两靠树的靠树,活动的活动。
唯独俩奇葩——那傻老外照旧瞪着大眼珠子候边上,中心那人却没丝毫抵触,只垂头靠着车框,沉默地注视左手,树隙间筛下的光点投到身上,人和影子仿佛模糊成一团,分不清边界。
“凌晨市区通行禁刚解,车就出了,新出那批火连药一块儿借药厂的车分了三个批次走的,人小郑选的,都是知根知底仔细的。”
子弹一颗颗摁进弹匣,借着边上森林防火的蓝白牌子捣熄烟头,拍掉裤腿松针,钟彻起身:“别找幺蛾子,饭点了,上路前招呼人收拾收拾吃点好的。”
“——挂完废了这张卡。”
嘟。
通话骤然截断的空音无限拉长,掀开全是鸟语那后盖,刀疤脸火机利落点了里头通讯卡。
“郑从仁,能不能快点,个娘老子的,玩个牌给自己腿搭上头当了?”
花臂磨叽也不是一天两天,还欠着人工钱,方方面面不占理,是得交涉两句,他也不空等,顺着点上根荷花——刚刚上道那摩托脑袋说话的工夫塞进来的。
果然人不可貌相,个子身材都挺虎,吸烟口味秀气得还不如个娘儿们。
等人终于头重脚软地晃悠到门前,刀疤脸着重看了几眼边上摘了头盔的摩托脑袋,这才缓慢拉开了条门缝。
郑从仁嘴巴嗫嚅半天,近了刀疤脸才听清点细节:“......哥,对不起。”
“?”
对不起什么?
刀疤脸神色迷茫,原本摸向兜里连接厂房通讯器的手微顿,下一秒变故陡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