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时潇系好安全带，林晦眼珠子才终于舍得从劲瘦的腰身上撕下来，此时这才想起来唾弃背信弃义的某人。

但刚扫见时潇手上的巧克力甜甜圈，林晦心虚地当起专职司机，可就没沉默寡言的职业操守。

没五分钟，识时务地等时潇一口面包一口奶，解决得差不多，林晦开了口：“......时潇，你是不是早觉得薛竹有问题？”

群里发的消息他刚才看到了。

但是......如果联系起安然姐跟他聊天时说漏的风声。

林晦没忍住，吞吞吐吐想刨根问底：“为什么你安排人对杜子京监管力度那么大，对薛竹却......有点掉以轻心。”

时潇置若罔闻，连个眼神都欠奉给，只慢条斯理从后枕扯了片湿巾擦手。

“我疏忽大意，我刚愎自用，还有问题吗？需不需要我检讨抄份给你？”

“我下次绝对不骗你，对不起。”林晦听到时潇嘴里这些熟悉台词立马诚恳道歉，就差照搬安然原词原句。

要不是空间限制还开着车，林晦恨不得滑跪时潇面前趁机抱大腿吃豆腐讨饶，死道友不死贫道地推锅：“我真没故意骗你，我去医务室拿药真好碰到安然姐，恰好又跟我扯起薛竹怎么从医院溜出来，我才——”

时潇睨了眼林晦，大衣一脱穿得跟个毒蘑菇似的。

林晦这左一句哥右一句姐没白叫，原先一眨眼就识时务倒豆子的安然硬生生熬了两分钟才卖他。

时潇不问反答，漫不经心：“没人帮她，她自己出来，中间各环节都查过没问题，所以，我有什么理由对一个明面上一点问题没有的合法公民越权执法，郑繁星口供里有提到她一句吗？”

没等时潇动手，原本闪开的车窗缝彻底封上，凛冽的风声戛然而止。

“杜子京这边我能走手续，薛竹那儿我走不了，能理解吗？”时潇唇角挂上笑，似有似无，林晦角度自然看不到。

时潇犹嫌不够话里大包大揽说：“所以杜子京枉死，薛竹潜逃，我负不可推卸——”

“你没责任！”

林晦愠怒打断：“这跟你有什么关系？誰说的？”

生气倒是头一回。

平静转脸，望回车干脆停到路边怒火中烧的林晦，时潇语调异常平淡，幽深的眸子却盛满利光：“你。”

“......林晦，你是这么给我看的，不是吗？方天理关你事，还是白月梅关你事，或者说因为你老师缘故，让你觉得方誉恒关你事了？林晦，不是你的责任，你抢着担什么？别给我扯其他有的没的，你知道我什么意思，心理负担不是你自个儿添的？”

“我可以坦白跟你讲，我对你怎么助人没任何异议，助什么人也没兴趣，但是......你为什么助人这件事倒是持保留态度，你给我的感觉——你觉得你欠着方誉恒。局里给方誉恒安排的心理健康评估结果出来了，他是个高敏感的孩子。”

时潇不客气开口：“原本我管不着，这也不该是我分内之事。”

“但是你态度影响他对你的态度，这意味着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只是微小情绪的变化他很可能都有所察觉，不是物质而是处境，你能懂吗？不懂也没关系，换句话说，林晦，你有点过了。”

“......”林晦愣了愣。

透明的雨砸在前窗玻璃，瞬间凝成数道蜿蜒水路。

世界仿佛渲染的旧日电影，一点点朦胧在弥漫的白色水汽，赶上雨天晚高峰，车流人海比之早上又多了点匆忙。

见缝插针加塞串道的流氓车被后车喇叭嚷了一路，红绿灯由红转绿瞬间，又分道而行，急转的车轮碾碎积水的痕迹，闪烁车灯留下模糊的残影伙同银灰天际汇成霓虹色的漩涡。

暮色将近，纷乱的鸣笛，嘈杂的人声，五颜六色的伞面被雨敲得噼啪作响，总归主导者都朝着一个奔头——归家。

停靠路边只开着盏昏黄车灯的黑车自成小世界，就像藏进幽深海底的厚铁箱，外边的声音进不去，里面的也传不出。

车载音响单曲循环起咖啡店那首时潇问了名字前奏极长的英文歌。

林晦深望回去，轻声说：“又下雨了。我车上没伞，时潇，这次我......能到你楼底下吗？”

密闭的车内只剩空调尽职尽责，时潇挑眉不做声，舌尖忍不住弹了下上牙膛，往日微弱的痒感泛起阵阵酥麻。

不甘示弱冷眼瞪回，时潇现在看见这混蛋玩意儿就火得慌，状似无辜实则憋了一肚子坏水。

问问问，问个鬼，到楼底下就能登堂入室了？

还调语序给他挖坑，要不是系着安全带不顺手，时潇恨不得从后面袋子里掏个面包堵这混蛋的嘴。

顺风车就算了，反正他也不常坐，林晦再有什么狼子野心也甩不到他身上。

左右他打车回去，付誰车费都一样。

但这操蛋玩意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有一回算一回，扯东扯西最后都能扯到他楼底下，车块头有多大，他自己心里没点数？

小区门口到单元楼的路本来就绕，那车道又窄，四个轱辘倒腾着挪进去，也真不嫌烦。

“开车。有你这么当司机的吗，开一半靠路边停了？别扯其他，随便你，跟你说方誉恒的事听懂没？”

时潇懒得兜圈子。

“离白月梅解除监视居住时限没多久，等方天理案子形成事实上挂案，事情差不多也到也该了了的时候。”

Darling won’t you break my heart,take my hand now.

Stay close to me.

林晦明显怔了下：“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

原本像是贴脸上的笑容一下变得鲜活，林晦欲言又止半天，最后还是吞吞吐吐说出口：“其实......我大概知道方誉恒什么情况，但是——”

暗喻林晦听懂了，也明白了时潇在方誉恒这方面对他似乎误解颇深。

时潇没不可能误判，只能是方誉恒那小混蛋耍聪明心理评估上装相，至于原因——

车如愿以偿停单元楼底下。

砰。

时潇头也不回进单元楼。

车窗玻璃降下，隔着雨幕，林晦歪头托腮，笑得活像偷腥成功的狐狸，扬声说：“那下次等你休假，我跟你一起去找那小子，成吗？到时候说不定你就清楚那小混，额。除开家庭因素，方誉恒他情绪紧张的诱因跟我关系真不算大。”

“......”时潇听到林晦含笑的声音没转头，也没打算回话。

反正就林晦那不想听的就当没听见的破性子，他说了也白搭。

塑料袋跟大衣摩擦的声响惊起楼道灯，雨幕朦胧，时潇停在楼梯间视线死角往外看，林晦的车还停在不远处似乎没动弹的打算。

时潇喉结无声地上下滑动几次。

叮。

【时潇：到家发个消息】

手机信息提示音响起，林晦没立刻瞧。

他其实打算等时潇到家开灯再走。

......别说进时潇家门，就连楼底下他也刚认识的时候才到过。

以前没到过，挑明之后更别提了。

门口保安亭周围他倒是挺熟，时潇对门住的王姨担心时潇人不生地不熟不会做饭，有时会趁时潇在家送个糖水分点煲汤。

至于时潇没提，林晦怎么知道的——

他经常小区门口等时潇，撞见过出门买菜的王姨好几回，还是王姨主动搭话后来才熟。

也算打入内部。

林晦原来也挺纳闷王姨怎么知道他的，后来真熟就懒得想，曾经也计划过要不要借王姨关系去时潇串个门，后来想想可行性和一不小心惹怒暴龙安抚的困难程度。

得不偿失，索性算了。

皱眉算着时间，林晦觉出些许不对。

上一次时潇上楼速度快得离谱，怎么今天都三分钟了房间灯还没亮？

就连楼道灯也没亮几层，......时潇竟然给他发消息了。

林晦愣在当场。

还是这种带着点说不出的温情含义的。

该死，他刚回完好，怎么半分钟过去，时潇还没回消息。

难道是时潇嫌他回的晚生气？

叮咚。

【时潇：我到了，今天困，不想晚睡，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家？】

不顾雨淋，林晦狐疑地从车窗探出头，直盯八楼紧挨的两户人家黑黢黢的窗户。

面临“现在立马上楼敲门确定时潇安全，然后挨顿捶”和“早点回家，说不定能趁机跟时潇煲个电话粥”，艰难抉择间，林晦犹豫了。

但是下一秒，绷紧的脊背在又听了遍语音，尤其结尾处确实有钥匙动防盗门的声，林晦才松懈几分，理智回笼，两种选择高下立判，恨不得一脚地板油窜回家。

漫天雨幕下，骤然亮起的车灯刺破雨夜昏芒。

此刻斜飞的雨丝仿佛也有了形状，光影变换下，折叠，又拉长，楼道口只剩下路灯投下昏黄模糊的朦胧。

不知过了多久，一层的楼道灯复又亮起。

皮鞋碾落的石子丁零当啷地从二层楼梯滚下两个台阶，久久重归平静，水汽弥漫萦散进老旧的楼梯内，一点点从不知何时锈住再也关不上的窗缝中缓缓渗入。

好像......真的赶不走。

不会松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