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骂也不能解他的气,他便会随时冲进来,从水缸里把它捞出来,摔在地上,拔它的鳞片。
鳞片连着肉,每拔下来一片,都像被刀割。
它不知道哭过多少次,有多低声下气地哀求过。饲养员在他的哭泣中,只会变本加厉,骂它是废物,骂它清高,说要是它足够努力去讨好人家,人家怎么会突然不要你。
他还总是骂它是衰神,谁挨着都倒霉!
它不理解,为什么小主人没来,挨打的却是自己。它只是很疼,也很委屈。
它真的开始想,是自己不够好,所以人家才不要自己的。
它不记得到底挨了多久的打,到最后,它已经不再试图求饶。
再后来,它习惯了,那样的日子,便顺从地挨打。打完了,饲养员走了,它再自己爬回水缸,沉在缸底,一动不动。
鳞片掉了大半,身上全是青紫的伤,没有人来看它,没有人给它上药。它只能等伤口自己愈合。
好在人鱼的自愈力很强,但还是有些地方留下了疤,新长出来的鳞片,也跟原先的不同,颜色更浅一些,整体看起来参差不齐。
它觉得自己已经不好看了,这辈子,真的不会有人要它了。
可是十年之后,它又被推上了拍卖台。
因为这十年,都没有再培养出一个比得过它的小人鱼。
它尽管遍体鳞伤,却仍然是最完美的那个。
这一年,它十六岁了。
骨骼长开,婴儿肥褪去,没了幼时的稚嫩,出落得亭亭玉立。又因为常年被关禁闭,终日不见光,皮肤因此透着病态的惨白,双眸也因为不适光,所以总透着楚楚可怜。
举手投足间,都尽显妩媚。
人鱼十六岁,就成年了。成年,就意味着它到了可以真正被主人「使用」的年纪,起拍价因此比六岁那年翻了十倍。
饲养员非常高兴,当晚把这个消息告诉它后,竟还顺手给它多喂了一片苹果!
正式拍卖会的那一晚,它被装进更大的保温箱,运上了耶和华号游轮。
箱子打开的时候,它第一次见到了那么大的场面。
灯光,红毯,衣冠楚楚的参与者,还有台上走来走去的主持人。
它很害怕,像以前那样蜷起尾巴缩在角落里。
可是饲养员不允许它把自己藏起来,只要看见它的脸没有面向观众,他就会用惩罚棍狠狠敲打水缸,迫使它动起来。
灯光打在它身上,热得发烫。
它听见下面的人在议论它的品相,议论它的价格,议论它值不值得那个起拍价。
起拍价八百万。哪怕在场的都是社会精英,这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所以叫价的人不多。
但也许它真的讨喜,因此哪怕大部分都是看客,但真正的参与者,每一个出的数都不小。
它的饲养员,听着那些数字往上跳,笑得合不拢嘴。
可它却一阵一阵的心惊。
然后,忽然一个好听的少年音,清脆地响起:“我出两亿。”
它缓缓抬起头,往那个声音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个外表俊美的少年,穿着笔挺的西装,系着暗红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不符合他的年龄的冷淡和执着。
他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它,与它对视着。
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它跑了。
它被这样的眼神看着,浑身不自在,又莫名地,有一点发慌,所以低下头,躲开了他的视线。
竞价还在往上走,对面也有人不肯让。
少年脸色没变,只是举牌,一千万一千万地往上加。
加到两亿三千万的时候,对面终于停了。
锤子落下来的时候,它看见少年很淡很淡地笑了一下。
它被带下台,与少年直面的时候,心跳得很厉害。
它那时候想,这个人为了买它,花了这么多钱,应该、是会好好对自己的吧。
它那一刻竟有些感动,鼻子发酸,想哭。
背负十年被退货的枷锁,在这一个晚上,终于被少年解开了。
少年拯救了它,它感激他不嫌弃自己。
只是好梦只持续到被他带回家的第一晚。当他用锁链将自己锁在洗手间里的时候,它才意识到,这个在台下一掷千金,笑容温柔的少年,买它回家,只是为了折磨它。
到底是被饲养员殴打更疼,还是被主人折磨更痛苦,它有时候根本分不清。
它那个晚上,只觉得人生真苦,不论怎样选择,都绝望地想哭。
但幸运的是,第二天,它遇见了纪司雪。
它人生中的光,它竟等了十年,才终于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