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忍抽了口烟，吐出一团绵软的烟。

烟全散了，他才平静地说：“就是你。”

他弹了弹烟灰，声音平淡：“十年前，你虽然才六岁，但品相已经非常好，在整个上层社会都有所耳闻。

耶和华号用你宣传了大半年，把你称作「世界上最完美的小宠物」。”

说到这里，纪忍目光柔和，看向小人鱼，用沾了烟味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脸。

“但他们没有夸张，你确实生得太招人喜欢了。我跟小雪，当时只是看了一眼宣传广告上你的照片，就立刻喜欢上你了，无论如何都想把你带回家。

就连小雪，一直很听话的孩子，也跟着我一起跟爸妈胡闹。”他想起了童年，淡淡地笑了笑。

小人鱼咬着唇，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六岁那年的记忆，被纪忍的话搅动着，慢慢荡起涟漪。

*

它记得那个当年，自己从早到晚都摄影师围着，拍了无数照片。

也记得总有陌生的人来看它，站在它住的小水缸前，对它评头论足。

那段时间，饲养员对它很好，从不打它骂它，每天还会将它从水缸里捞出来，抱在怀里，哄它开心。

它当时只有六岁，还是个孩子，很好哄。它当时最喜欢漂亮的花，饲养员只要给它带一枝小花，插在它的发间，就足够它开心一整天。

没过多久，饲养员告诉它，它被一个非常有钱的家族预定了。对方决定买它回家，给家里的一对双胞胎小少爷做玩伴。

那天晚上，饲养员把它放在腿上，摸着它的头说：“你的运气，比别的人鱼都要好。被小孩子喜欢，会过得轻松一点。

那两个小少爷，跟你差不多大，所以你要学会陪他们玩，让他们开心。”

从那以后，它的日子变了。

它不再需要跟别的人鱼一起，学那些让身体难受别扭的课程。

每天的任务变成了看可爱的动画片，玩有趣的玩具。积木、拼图、会跑的小汽车、会唱歌的毛绒兔子……

全都是它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它好奇又喜欢，所以学得很认真，也真的很开心。

夜晚，课程结束了，它回到自己的水缸里，漂浮在水中的时候，常常会想，自己的两个小主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呀？

是胖还是瘦，是高还是矮，他们喜不喜欢水，会不会喜欢自己？

它幻想过很多次，也梦见过很多次，自己从缸里被抱出来，第一次与他们见面，他们小心翼翼把自己接到怀里。

它们会成为非常好的朋友。

那段时间，是它在实验室里最快乐的日子。它每天醒来都很期待，冰冷的人鱼实验室，都好像比以前暖和了。

交付日定在一个周末。

前一天晚上，饲养员给它洗了澡，把它的每一片鳞片都擦得亮晶晶的。它兴奋得一整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地在缸里游，把水搅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第二天一大早，它就被装进了一只铺着软垫的保温箱。

箱子合上的时候，饲养员对它说：“到了主人家，一定要乖，要听话。把平时学的东西都展示出来，让他们开心，让他们喜欢你。”

它用力地点头，激动地在水里翻了个跟头。

它在箱子里等了很久。

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

箱子里的温度慢慢降下来，它冷得蜷起尾巴，却又不敢乱动。

傍晚的时候，箱子终于被打开了。

但它睁眼看见的，却不是两个它期待很久的同龄孩子。

而是它的饲养员。

它记得饲养员当时的脸色很难看，把它从箱子里拖出来的时候，手劲很大，握得它的胳膊生疼，一点之前的温柔都没有。

它被扔回它的水缸，水溅了一地。

它很茫然，趴在玻璃上，张着嘴想问什么。可话还没出口，饲养员就握拳狠狠砸在了玻璃上。

整个水缸都剧烈地震了一下，水荡起一层一层的波纹。

它胆子原本就小，毫无预警的震动吓得它缩起了身子，躲在了角落里。

“人家不要你了。”饲养员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寒冷，“你自己想想该怎么办吧，一条被退货的人鱼，除了人鱼红灯区，谁还会要？”

它缩在缸底，一言不发。

它那时候还不太懂人鱼红灯区是什么地方，它只知道，自己被退货了。

人鱼的人生，就是这样残忍，一生只能有一个主人，只要被预订过，哪怕甲方退货，它也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初始价值。

自己被退货了，自己没人要了。

为什么？它想不明白。自己不好看吗？那些人明明说，自己的美是百年难遇的。

饲养员从那天起，就变了。

因为人鱼的养成，太困难了，所以一个饲养员，可能一生也只能养出一条好品质的人鱼。他们一辈子的希望，都在这条人鱼的最后交付日上。

如果没能卖出好的价钱，那么他们这么多年的付出，都是白费。

饲养员开始喝酒，喝完了就来实验室，站在它的缸前，用最恶毒的话骂它。

它一开始还太小，听不懂，后来长大一点了，渐渐能听懂他骂的那些话，心里便一天比一天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