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说了,几乎是在得知我怀孕那天,他就又重新振作起来了。那之后,他先找了份工作过渡,至少支撑着我们能继续把生活过下去。他在每天该工作的时候工作,工作以外的时间,他都在讨回原来的借出去的钱。他也是在那个时候才改变的,他原来是个善良软弱的好人,但是你也知道,这样的人做老板是不行的。他通过各种方式讨债,一改原来的态度,也用过不同方式。那些借出去又讨回来的钱,是他人生第二份事业的启动资金。他是个聪明人,不然一开始不会在风口上迅速发迹。聪明加心狠,他怎么会不成功呢?”
“但他也正是在那时变得更加焦虑的。当时我看着他整天吃饭都心不在焉,也吃得很少,心里痛苦,眼泪都要流出来,却只能骂他让他多吃点。他一直觉得我不爱他,但其实不是的,我如果不爱他,就不会在他最难的时候仍旧陪着他。我可以走,但我从来没这样想过。我父母劝我不要跟着他了,但是我心里已经认定他了,他为了娶我辞掉工作,自己开公司,那我也该为了他,不放弃他。”
凌展听到这里,很能理解何若清的做法。周茳和也很爱骂他,这也是在乎他的表现。
她似乎陷入回忆,眉头微皱,说:“他经历过失败,也经历过成功。即便他如今成功,因那曾经的失败,他也依旧无法释然,也无法安然入眠,会担心失去自己拥有的一切。你生下来的时候,你爸的公司刚刚开始有起色。最好的时候已经过去,他第二次创业没有第一次那么轻松。我照顾你一直到你上幼儿园,之后就跟你知道的那样,我跟着他到处跑,照顾他,也陪着他谈生意。”
“你爷爷奶奶都住在乡下,还有自己的地要种,也适应不了城市的生活,我们担心乡下学习资源不够好,又不能让你住到乡下去。至于你外公外婆,都是不靠谱的人,不然我当时也不会是那样的心态。想来想去,我们就给你请了阿姨。”
听到这里,凌展第一次打断了何若清:“妈,真的是你必须要照顾爸吗?”
何若清第一次感觉自己儿子的心思如此敏锐,她眼中忍不住蓄了眼泪,过了一会儿才将眼泪擦净,又恢复了一直以来端庄自持的样子。
她坦诚说:“算是,其实也是我怕你爸在外面找女人,违背我们曾经说好的誓言。在你爸爸当小老板的时候,我已经看过太多豪门家庭内的故事了,私生子一抓一大把。我担心我和你的地位会不如曾经说好的那样。”
“而我最怕的是,你爸说过,除去你奶奶,一生只爱我一个女人的誓言会因为他自己蒙上欺骗的色彩。那我算什么呢?他为了我是做了很多,我刚嫁给他的时候,的确什么都没为他做就过上了好日子。但是后来,也是我守在他的身边,他才重新振作起来,如果我们苦日子都一起过来了,而他如果再次发迹之后,找了别的女人,生了别的孩子,我到底算什么?”
“如果是这样,我的婚姻不就显得极为可悲吗?甚至因为那极深情的一个开头,如果碰上和原配妻子离婚的结尾,不就显得更为可悲而可笑吗?甚至是你的存在,曾经是他动力的由来,也保不齐最后将变成他担心阻碍别人路的存在,不显得可怜而可惜吗?”
“天定良缘大概是不需要争的,但是人不能保证自己的另一半是否天定,我是个女人,他是个有钱的男人,说白了,我当了家庭主妇,很大程度上就是依附他生活。我该为自己考虑考虑。而且我说过了,也许在他潜意识里,你比我更重要。”
何若清说了不少,但凌展并不觉得她在为自己的行为开脱,她语速平稳,并无一丝羞赧和慌张,只是言语间流露出了一丝怨恨和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幸好,这么多年来,他遵守了对我的承诺,但我还是不敢松懈一点。毕竟在我心中,我跟你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凌展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我们的确是对不起你,这点我并不为我辩解,即使我一部分是为了你,我也认为我这些年做得太少。不管怎么说,你在童年时期的确没有得到足够的爱,甚至每天在你爸回家之后,我都把更多的关心给了他,忽视了你的感受。在你上幼儿园之后,更是一直东跑西跑,让你在那个小房子里住到了三年级结束。”
凌展一直没有说话,他在想着自己从小慢慢长大的路径。就像何若清说的那样,他在三年级升四年级那个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搬进了这个大房子,本来他是很兴奋,但是周茳和转学走了,父母仍然忙于工作,所以在他上四年级后,对这个房子没有喜欢,只有厌恶,他认为就是因为搬进了别墅,周茳和才离开了他。
他刚上四年级时,茫然无措。他还没能让她认识她,她就转学了,之后都不知道会不会重逢。他那时年纪还不大,心中就已经有了一份不该有的悲伤,这悲伤因为一个女孩子而存在。他却不会知道,后来他的确找到了那个女孩子,这悲伤却也没有因为那个女孩子而消失。
大概悲伤只是换了个寄居壳,却永远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