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端在后半段路上一言不发，他回顾着和高致婉从相识到现在的所有事，甚至没听见甄黄钟说起他在粥棚的奇遇。

张端回房后，那关于高致婉的回忆才算停下，没有比高致婉更适合成婚的对象。她像是那种婚后会甘愿以夫为纲的女子，偏巧又生在高门。这是他当初精挑细选过的。

况且这些年的相处里，他的确对她产生出感情，而这感情压过了当初设想的利益。

张端很快想明白，无论是赘婿还是爱人，他都该投高致婉所好。他问甄黄钟要高家喜忌，特意把高致婉喜忌那页誊抄在纸上。

这边誊抄时，他发现一个问题。

高致婉喜好禹州薄糕。

高致婉平素喜欢轻薄柔软、口感清爽的饮食，比如说花折鹅糕、河豚鱼生等等，就是萝卜汤里的萝卜，都要切得能透过月光，所以她喜欢禹州薄糕这等口味不奇怪。

只是……

高致婉何曾去过禹州？她出生时，高泉已在京畿任职；五岁那年，高泉拜相。旁人都以为高门女踏遍山河，其实她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荷北道一处北黛河。

所以禹州薄糕是从哪里来的？

张端无意识地想起早上甄黄钟的话，杜潜近来常给高致婉送花折鹅糕，他前段日子去过镯地，还留在附近的禹州侍奉其恩师柳公。

这么说来，高致婉这两个喜好，似乎都和杜潜有关。尽管在他面前，高致婉总表现得极讨厌杜潜，可私下里并不厌烦他，还喜欢他带来的礼物。

她喜欢他所带来的一切新奇东西。

张端耳后发麻，血液在这瞬间下沉到四肢，掌心逐渐发烫，他把掌心捂在双耳后，似乎在逃避着这个发现。

但很快地，他就意识到这个事实他逃不开。

张端忽地想起来一件事，在高夹钟和离归家那日，高致婉曾经失踪了好几个时辰，后来才听说她喜欢上花折鹅糕。

可假如那天两人第一次相遇呢？

他回想起当日诸多细节，越想越觉得他恐惧的想象接近事实，又想起来前段日子为了备考，怕被高致婉打扰心绪，便把她往外推，更是觉得懊悔。

约摸申时正，高致婉回到高府。她午后去见了杜潜，虽然双方之间只是照常，没再提起上次的事，她仍因心虚而对张端感到歉疚。

高致婉去看望张端，按照她往日的固定做法，对张端先是一番嘘寒问暖再是一番殷切真诚的鼓励，然后便打算转身离开。

岂料她刚转过身，便听到身后椅子挪动声，接着她从背后落入一个怀抱，着实给她一惊。她下意识闪躲，身后的张端明显一僵，便是将她松开。

高致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现在是张端未过门的妻子，在旁人眼里她因为爱他而和家里抗争，她该不会躲开他的怀抱。

就只是一个怀抱，有什么好躲的？

高致婉想到这里，转身面朝着张端，撞见他探究的眼神，害怕他察觉到异样，便重新钻入他的怀抱。

张端也没料到高致婉会这般行动，他始终没有抬起两臂，也没有拥着高致婉。他只是板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像杜潜平日里对高致婉以外的人所表现的那般。

“嬿晨，那禹州薄糕是杜舍人赠的？”

高致婉听到张端这么问，不由得慌神，她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转瞬间瞥见案头放着的那张记着她喜忌的纸，上面写着禹州薄糕。

高致婉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我家小弟本就喜欢镯地那附近的吃食，若曦做的麻辣兔头就是那边的饮食。”

“既然是若曦带的，先前怎么不见你尝过？”张端继续问。

“先前你见过若曦吗？”高致婉揪到他话语的漏洞，赶忙胡搅蛮缠。

高致婉见张端一时沉默，便继续道：“居敬，我刚认识你的时候，若曦已经被我爹送去庄子。她回到高家后，也不再与我亲近。倒是和我见面最多的是你，可你却好像厌了我。”

高致婉说着眼角开始噙泪，她果真是平顺日子过久了，技巧有些生疏了，费了好久工夫在把泪水从左眼垂下，一颗一颗，而右眼仅是微微泛红。

张端只觉得像玻璃摔碎了扎在他心间，他终究抬起两臂，将高致婉拥入自己的怀抱，又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安慰着她。

他不知这眼泪里面藏着几分真，可他清楚怀里是他心悦的女子，他该牢牢把握而不舍得放手的女子。只要能把她留在身边就好。

高致婉伏在他肩头，微微抬起脸，方才脸上的慌乱渐渐平静下来，眼底里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