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难得有这样通透的晴天,澄澈的蓝天里连一丝扰人的云絮都找不到,暖融融的阳光从头顶毫无阻挡地倾泻而下,穿过林荫道层层叠叠浓密的树冠,在被人踩得光滑的青灰色石板路上,筛出无数随着微风轻轻晃动、不停跳动的细碎亮斑。
湿润的空气里,混着路边鸡蛋花凋零后残留下来的淡甜香气,还有几丝从远处开阔海面顺着海风飘来的清冽微咸,几个穿着碎花罩衫的菲佣牵着不同品种的小狗,懒洋洋地坐在公园入口的草地上聊天,话语间偶尔爆发出一串清亮舒展的笑声,飘得很远都能听见。
荣昉翊牵着阿福沿着公园环山步道慢慢走,牵引着阿福的牵引绳在他手里松松地虚握着,没有丝毫紧绷的力道。今天这场遛弯的路线完完全全是阿福自己选的:出了荣家大宅的雕花铁门往左拐,沿着步道一直走到平鼎山的观景台,再从观景台旁边的小径绕到这片山下的城市公园。
这条路和它每天等温晞桐下班时,静静蹲守的那片石板路不在同一个方向,可它湿漉漉的黑鼻子,却似乎已经捕捉到了什么让它兴奋的熟悉气息。
荣昉翊自己本来就没有特别的目的地,他每周六下午都固定抽出时间带阿福出来散步,有时候顺路去市中心的宠物店买阿福爱吃的狗粮和磨牙棒,有时候就只是在城市公园的步道里慢悠悠走一圈,偶尔也会开车带着阿福去更远的海滨长廊吹海风。
今天他选了这条距离最近的路线,是因为下午还有一份重要的合作合同要留在家里审阅,古锡乐早就把整理好的文件放在他书房的桌面上。他一只手插在卡其色风衣的口袋里,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随意地搭在肩上,步伐透着从容不迫、闲庭信步的气度。
阿福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两只毛茸茸的金色耳朵同时往前转,活像两架精准调试好的雷达,一下子就锁定了气味传来的信号源。攥在荣昉翊手里的牵引绳猛地一下被绷紧,阿福像一支被用力拉开弓弦后离弦的金色箭矢,带着金毛犬狩猎级别的强劲爆发力,直直冲向草地那一头。
牵引绳一下子就从荣昉翊松弛的手掌里脱了出去,带在绳端的金属扣环磕在石板路上,发出一串叮叮当当清脆的响声,一路随着阿福向前拖行。荣昉翊下意识迈步追上去,搭在肩上的围巾被身后的风吹得扬起一个利落的角。
草地尽头,一个穿宽松棉麻白衬衫和浅蓝色直筒牛仔裤的女生正安静蹲在地上,后背对着公园步道。她面前蹲着一只陌生的橘色流浪猫,这只猫很瘦,尖尖的耳朵上还带着一小块格外显眼的白色斑纹。
她正小心翼翼地缓缓伸出手,想凑近看看猫的脖颈上有没有系着主人的项圈,是不是走丢的宠物。一束低马尾顺着她的动作从肩头滑落下来,棕色牛皮手提袋随意搁在她脚边,袋口露出一盒刚在路边便利店买的低脂牛奶,看这样子大概是打算倒出来给饿着肚子的小猫喝的。
阿福在距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猛地来了个急刹车,四只肉垫爪子在柔软的草地上刨出四道浅浅的爪痕。紧接着它腾空一跃,这只四十多斤重的金毛寻回犬在空中划出一道饱满流畅的金色弧线,两只前爪精准地搭上她的肩膀,整只狗就像一枚被精准发射出去的金色鱼雷,结结实实把她扑倒在了柔软的草地上。
那只橘色流浪猫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嗖一下就窜进了旁边茂密的灌木丛里,跑远的时候还留下一声带着不满的嘶叫,蹭飞了好几片枯黄的落叶飘落在草地上。
“哎呀——”
温晞桐的后背结结实实落在带着青草香气的草地上,放在身侧的棕色牛皮手提袋一下子飞出去翻了个个儿,刚才从牛皮手提袋口露出来的牛奶盒顺着草地滚了出来,刚滚了没两下就被阿福一爪子稳稳按住。她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只毛茸茸的金色大脸就兴冲冲凑到了她面前,湿漉漉的凉鼻子一下子蹭过她的鼻尖,跟着热乎乎的粉舌头就开始热情地舔她的整个左边脸颊。从颧骨到下巴,从左耳到嘴角,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亮晶晶的狗口水在暖融融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阿福——”
温晞桐一下子笑出声来,想用手推开这只足足四十多斤重的金毛犬,可手刚伸出去就被阿福用圆乎乎的脑袋拱了回来。金毛索性整个身子都趴在了温晞桐身上,把毛茸茸的下巴舒舒服服搁在她的锁骨上,发出一声满足悠长的叹息。它的尾巴以最大幅度左右快速横扫,扫得旁边草地上的草屑都跟着纷飞起来,吓得停在树梢休息的几只鸽子扑棱棱扇着翅膀飞了起来。
荣昉翊追到草地边上,原本往前赶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他撞进眼里的画面是这样的:温晞桐仰面躺在柔软的青草地上,细碎的额发粘在带着薄汗的额头上,脸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草屑和透明的狗口水,却笑得停不下来。棉麻白衬衫的袖口规规矩矩卷到手肘,看这样子大概是刚从医院下班出来,还没来得及回荣家偏院换衣服。
温晞桐的眼睛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嘴角上扬的笑容比他在荣家大宅任何一次见到她时都要开朗与舒展。阿福安安稳稳趴在温晞桐身上,尾巴摇得像一面不停晃动的金色旗帜。暖融融的阳光从头顶树冠的缝隙里一缕缕洒下来,轻轻把她和狗都罩在同一片晃动的碎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