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寄简用小勺挖了一口。苹果蒸过以后酸没了,只剩甜,软软的一点热气。
"怎么样?"贺槿茂在旁边看着,难得地有点紧张。
"还行,"风寄简故意拖长了音,"贺医生,你这个手艺,在我们工作室连实习生都评不上。"
"那也没办法,"贺槿茂说,"你师父这三个月是我。"
风寄简差点把勺子笑掉。
笑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初三那年他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家里人都上班,是贺槿茂放学回来发现他不对,背着他去的社区医院。打完退烧针回来,那个人给他蒸了一碗苹果——就是这种做法,去皮,蒸熟,捣成泥。
那时候他烧得迷迷糊糊,嫌烫,贺槿茂就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吹,吹凉了才喂。
"贺槿茂,"风寄简捧着那碗苹果泥,"初三那年,我发烧,你是不是也给我蒸过这个?"
贺槿茂正在给他倒水,闻言手顿了一下:"记得?"
"废话,"风寄简说,"你吹凉第一勺的时候,烫着自己的嘴了,嘶了一声,以为我没听见。"
贺槿茂把水杯递给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十五年了,"风寄简说,"手艺一点长进都没有。"
"能吃就行。"
"能吃,"风寄简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比草莓好吃。"
贺槿茂看着他把那碗苹果泥吃得干干净净,碗底都刮了,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洗勺子。水声哗哗的,盖住了这个人差点没绷住的那个笑。
下午,风远航和苏晚晴一起来了一趟。临走的时候,风远航把贺槿茂叫到走廊里,两个男人对男人地谈了几分钟。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回来的时候,风远航拍了拍贺槿茂的肩膀,说:"孩子,辛苦你了。"贺槿茂摇了摇头。
苏晚晴落在后面,拉着儿子的手,什么都没说,就是笑。笑得风寄简心里发毛:"妈,你笑什么?"
"没什么,"苏晚晴说,"妈就是高兴。"
最热闹的是傍晚。不知道从哪儿传出去的消息,803住着"贺医生的人",各个科室跟803沾点边的都来了。急诊科的陈医生来转了一圈,说是"复查一下家属情绪";药房的小姑娘来送药,放下药不走,就为了多看两眼;连保安张叔都上来了一趟,拎着一个苹果,说:"风老师,快点好,好了来医院门口,我给你留最好的车位。"
风寄简哭笑不得地应付了一下午。
连骨科的老病号都打来了电话。林师傅,302床那个,上个月刚出院,电话里嗓门洪亮:"小风!听说你住院了?胃出血?哎哟,那可得好好养着!我们家老婆子让我跟你说,想吃她做的面,等好了随时来,管够!"
风寄简握着电话笑:"替我谢谢阿姨。"
"谢啥,"林师傅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还听说,小贺医生给你洗草莓了?哎,我跟你说,我早看出来了,你们俩啊——"
"林叔,"风寄简哭笑不得,"您伤口还疼吗?复查约的哪天?"
"别打岔!"林师傅哼了一声,"年轻人,别学我们家那个,磨蹭了四十年。好日子不等人,知道吗?"
电话挂了,风寄简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连林师傅都看出来了。连林师傅都打电话来催了。
他躺回床上,把胳膊搭在眼睛上,忍不住地笑。
每一个来的人,临走都会说一句差不多意思的话:"贺医生是个好人。""贺医生对你可真好。""你可得对我们贺医生好点。"
风寄简一边应着,一边在心里想:怎么全天下都在替他说话。
那个人到底背着他,做了多少事,才让全院上下都这么向着他。
晚上八点,两家人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
屏幕里挤着四张脸。许慧兰和苏晚晴并排坐着,两个老头儿在后面探头探脑。先是照例问病情,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医生怎么说。问完了,话锋一转。
"寄简啊,"许慧兰笑眯眯地说,"阿姨听说,槿茂给你洗草莓了?"
风寄简一口水差点呛住:"妈——许阿姨,您怎么知道的?"
"全院都知道了,我们能不知道吗?"苏晚晴在旁边接话,"你张叔的女儿就在你们医院药房上班,人家都跟我说了,说槿茂在护士站洗草莓,洗了半个多小时,谁帮忙都不让。"
"是啊,"许慧兰的声音更软了,"那孩子从小就这样,认准了什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寄简,阿姨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槿茂这孩子,心思重,话少,可他做的事,你都得往心里去。"
"我知道的,阿姨。"风寄简低声说。
"行了行了,"风远航在后面咳嗽一声,"病人需要休息,别拉着聊个没完。"
"你懂什么,"苏晚晴回头瞪他,"正事还没说呢。"她转回来,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寄简,妈妈跟你许阿姨商量好了,红包我们两家各备了一份,谁也别想跑。你好好的,啊?"
视频挂断以后,风寄简抱着手机,在床上坐了很久。
各备了一份。谁也别想跑。
这两个妈,到底背着他,把日子都看到哪一年去了。
而医院的各个角落里,关于这一对的传说,已经彻底传开了。
"听说了吗,贺医生给803的病人洗草莓,洗了半个多小时。"
"803?就是那个美食博主?"
"对,就是他。上次贺医生被推倒,就是他光着脚冲进急诊的那个。"
"我的天,这俩……"
"别说了别说了,我嗑的CP终于……"
秦姐在护士站听着这些议论,笑眯眯的,也不拦。有小护士壮着胆子问她:"秦姐,贺医生跟风老师,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秦姐头也不抬:"你们呀,咸吃萝卜淡操心。"
"那到底是还是不是嘛!"
"是不是,"秦姐合上病历本,意味深长地说,"等他们领证的时候,记得请全科吃饭,你们不就知道了?"
"哇——"护士站一片起哄。
这段对话,当天就传遍了全院。
"贺医生爱惨了那个博主"——这句话,从骨科传到麻醉科,从麻醉科传到急诊科,从急诊科传到食堂,马师傅听完,琢磨了一下,决定明天开始,每天给803加一份病号汤。
"不收钱,"马师傅说,"就当我随的份子。"
住院第七天,医生准许风寄简下床走动了。
他扶着走廊的扶手,慢慢地溜达。消化内科的走廊他这几天已经溜达熟了,哪扇窗户能看见住院部的花园,哪个转角的水最烫,他都门儿清。溜达着溜达着,就溜达出了本科室的地界,鬼使神差地,上了两层楼。
骨科。
他在骨科的楼道口站住了,没敢进去。隔着老远,他看见了护士站后面那块白板。
白板上的字迹比前几天多了不少,密密麻麻的,写的全是早日康复之类的话,右下角还画了一个长胳膊长腿的火柴人,举着一双筷子。小陆说过,那是他画的,说风老师是拿筷子吃饭的人,得画筷子。
整面白板,只有正中间空着,四四方方的一小块,谁都没往那儿写。
风寄简在楼道口站了很久,直到有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他才转身下楼。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胃里那点隐隐的坠胀早就没什么感觉了,可胸口有个地方,比胃胀的时候还要满。
风寄简是晚上才知道这些的。小陆来看他,绘声绘色地把全院的传说学了一遍,学完,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
"风老师,你……不高兴?"
风寄简坐在床上,抱着那碗贺槿茂下午又送来续上的草莓,半天,说:"小陆,我问你个问题。"
"您说。"
"你们贺老师这个人,"风寄简说,"他要是喜欢一个人,会怎么表现?"
小陆认真地想了想。
"他不会说,"小陆说,"他只会做。风老师,我来骨科两年,贺老师给谁洗过草莓?没有。给谁写过担保书?没有。谁的视频他每一条都看?就你。"
"还有,"小陆压低声音,"你病倒那天,贺老师从骨科跑到急诊,两分钟。风老师,我们骨科到急诊,正常走要六分钟。他两分钟跑到的。你说,这算什么?"
风寄简捧着那碗草莓,心脏跳得厉害。
"小陆,"他最后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小陆挠挠头,笑了:"风老师,你快点好起来。白板中间那块,还给你留着呢。"
小陆走后,风寄简一个人在病房里坐了很久。
他打开手机,翻到那个置顶的对话框,往上翻。
翻到冷战那几天。最后一条是贺槿茂发的:"恰饭了吗。"日期停在七月二十六号,后面干干净净,再没有下文。
十年了。这句话从他十八岁开始,一天不落地问他,问了十年。唯一断掉的那几天,是他自己关上门,亲手摁灭的。
风寄简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恰了。南瓜粥,某人熬的,七分稠,勉强及格。"
发出去不到十秒,对面回了。
没有字。是一张照片——骨科白板,正中间那块四四方方的空白,被特意圈了出来。
风寄简看着那张照片,鼻子一酸,笑着骂了一句:"幼稚。"
骂完,他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
夜里十一点,走廊尽头的电梯响了一声,接着是很轻很稳的脚步声。
风寄简赶紧躺下,闭上眼睛。
门被推开一条缝。贺槿茂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带着一身夜里的凉气。他刚下急诊手术,还没换衣服,白大褂都没脱。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看被子,看输液架,看床头柜上那碗没吃完的草莓,然后伸手,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
做完这些,他在陪护椅上坐下来,从包里摸出一沓文献,就着床头小灯看。
风寄简眯着一条缝偷看他。
灯光从侧后方打过来,照出他低垂的眼睫,和眼睫下面两团浓重的青黑。白天八台手术,晚上过来守夜,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五六天。胡子刮得很干净,白大褂熨得很平整,谁都看不出来他累,只有眼睛骗不了人。
文献看到第三页,贺槿茂的头一点一点地低下去,最后歪在椅背上,睡着了。手里的文献滑下来,搭在腿上。
风寄简睁开眼睛,看了他很久。
这个人,白天是拿手术刀的贺医生,晚上是给他掖被角的贺槿茂。两副担子一起挑,一声累都没喊过。
他想下床,把搭在床尾的外套给那人盖上,脚刚沾地,又缩了回来。他怕惊醒他。这个人大概也就这一会儿能睡个囫囵觉。
"傻子。"风寄简躺回去,用气声说了一句。
贺槿茂在睡梦里动了一下,眉头松开了一点。
后半夜,风寄简迷迷糊糊醒了一次,发现身上的被子又被掖过了,陪护椅上的人不见了,床头的小灯关着,文献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柜上,旁边放着一杯温水。
他又上班去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风寄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渐渐亮起来的光,一夜没睡踏实。
他找了个干净的纸巾,把那颗心形的草莓包起来,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0816的文件夹,在备注栏里打字:
"风寄简,你听着。八月十六那天,不许再说信是瞎写的。"
"他要问,你就认。他要是不问,你就先说。"
"那个人洗草莓洗了半个小时。你不能再让他等了。"
打完,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笑了一下。
窗外,八月的星星很亮。
还有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