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璟城搓着她的手指头,丁繁缕爱干净,手指尖总是白白净净的,写字也不让自己沾上墨汁,常和草药打交道也甚少让身上染上药气。
“等明日下了船我让杨柏送你们回府,我随太子去宫里一趟。”
丁繁缕正犯困呢,闻言小猫一样咕哝了声,片刻后睁开眼,往后仰着脑袋看霍璟城,瞌睡都没了。
“你要去宫里?”
“嗯,我出来这么久陛下不可能不知情,就算不知道,也会有人想尽办法让他知道,与其被抓去审问,不如我直接去请罪。”
丁繁缕起来坐直,转过身面向霍璟城,满脸担忧:“万一计相和舒贵妃他们怂恿陛下重罚你可如何是好?”
“有太子呢。”霍璟城摸了摸她的脸,抚平她紧皱的眉心,“就算陛下再怎么宠爱舒贵妃,太子江南之行有功,他也不好在这种时候过分轻视东宫的。”
“我是担心你。”
丁繁缕心里不安得很,太子是太子,霍璟城是霍璟城,舒贵妃眼下动不了太子,说不定就会拿霍璟城开刀,再加上有丧期远行这个罪名在,舒贵妃他们怎么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霍璟城嬉皮笑脸地捏捏丁繁缕的鼻子:“我们阿笙担心我啊?”
丁繁缕打开他的手:“你还笑得出来。”
烛光透过垂纱跳动在床榻上,掀起一阵阴凉的寒风,丁繁缕打了个冷颤,被霍璟城重新扣进怀中,霍璟城收起笑脸,眸中阴云密布,心事重重。
到了天亮,大船朝着码头急速航行,外舱有人喊了句“下雪了”,丁繁缕搁下汤婆子去推开舱房的窗,迎面便是一股强风,斗篷领口的绒毛被风卷到下巴上,她哈出一口白气,迎风睁开眼,只见大河上下,苍雪茫茫。
她吸了吸冻红的鼻尖,朝着窗外伸出手,纷扬的雪片打着团落到掌心,兰心这时端着早膳推门进来,被屋里灌进来的冷风吹得缩了缩肩膀。
“姑娘怎么把窗子打开了?多冷啊。”
丁繁缕深吸口气关上了窗,搓着冻僵的手说:“好大的雪呀!”
兰心也道:“今年比去年冷,去年一整年都没下过这样大的雪。”
丁繁缕抱着汤婆子捂了会手,等手指回温后才去端碗。
“嗯?今日怎么做七宝五味粥啦?”
兰心答:“今儿是腊八,船上大厨特意熬得佛粥。”
“今儿是腊八?”丁繁缕在心里算算日子,“……还真是。”
她搅着碗里的粥,不禁忆起去年的这天,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霍璟城,人人闻风丧胆的小侯爷,她当时也被吓得不行,可畏惧之外,又忍不住暗自打量小侯爷的俊朗容貌,那时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和霍璟城走到如今这步。
不止这个,这一年来发生的很多事都是她从前不曾设想过的,这些原本与她相隔甚远的东西,不知从何时起竟将她卷入了漩涡之中。
许多人死在了这一年,许多事发生在她眼前,她在人潮巨浪中如此渺小,却反反复复不自量力的做了很多危险的事,她这样贪生怕死的一个人,竟然好几次都将自己的生死置身事外,原来时移世易真能改变一个人吗?
“想什么呢?”霍璟城说着话走进来,他摘了面具,穿了身素色冬衣。
丁繁缕一见他这打扮就明白他今日是势必要进宫的,霍璟城说得对,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自己主动迎难而上,反正该来的迟早会来。
对即将到来的未知凶险的恐惧叫丁繁缕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她低头喝粥,嘴上说得若无其事:“没想什么,粥太烫了。”
霍璟城温柔地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额发:“吃完收拾一下,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靠岸了。”
大船停靠御用码头,风推着雪浪在滩头滚过,岸边河水渐渐结上碎冰,丁繁缕裹紧斗篷,带着兰心和阿念走到人群最末。
陛下派了侍卫来接,太子和官员们都换上官服,预备进宫述职,霍璟城一身素服站在一众官员中格外显眼,可在弥天风雪中又十分模糊。
丁繁缕望着他快要融进飞雪中的背影,右眼皮隐隐跳了起来。
风声太大,她听不到前头人们在说些什么,只看到侍卫们似乎在传达陛下口谕,紧接着眼前的人群慢慢散开,在她面前分出一条路,所有人都在回头看她,霍璟城也转过身,抿唇朝她伸出手。
雪粒挡住了她与霍璟城对视的视线,她攥了攥拳,把阿念交给兰心和杨柏,迈开步往前走去。
斗篷兜帽上的绒毛沾了一圈雪,她走得略急,能感觉到有雪团拍在脸上。
走近站定后,她听到为首的侍卫说:“陛下口谕,今日雪大,诸位大臣不必急于入宫述职,待雪停后再择日召见,命我带殿下、霍小侯爷……”他看向丁繁缕,“和这位丁姑娘入宫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