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这样说呢？”你问。

“既然是相处了十多年的老佣人，那不应该感情很好、好得像亲人一样了吗？”他转头看向你，眼中的困惑很是清澈，“再怎么说，也不该用这么冷漠的态度面对他们吧。”

你停下滑动屏幕的手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好家伙，这表情，夏油杰居然是认真的啊。

你忍不住稍微靠他近了一点，有些促狭地笑着调侃道：“哪怕他们会给点阳光就灿烂地偷偷爬你的床？”

夏油杰愣了一下。

他皱着眉头想了几秒，然后诚实地回答你：“呃，对。就算这样，他们也没有恶意。”

“？”

就在这个瞬间，你不再对这个问题感到无聊。

你甚至都笑不出来了。

天杀的，你本来以为夏油杰的思想问题已经矫正得差不多了，没想到居然还有疏漏吗？！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记吃不记打的笨小孩啊，不是所有看起来是个好人的家伙就真的都是好人啊！

于是你再次放下了手机，扭过头去。

你伸出双手，捧住夏油杰的脸颊。

他的皮肤仍是温热的，尚且还带着浴室里水汽的湿润感，诱使你不由自主地用拇指轻轻摩挲了几下他的脸颊。

在夏油杰感觉到之前，你认真地对上他的双眼，问他：

“真的没有恶意吗？他们曾经做的那些事到底是为了五条悟好，还是因为他们自己有私心呢？”

听到私心两个字，夏油杰忽然想起了那天夜里，他和你的聊天。

“……只要是人的话，就都会有私心的吧。”

他这样回复道。

但你看到了他眼里的动摇，于是继续给自己的话加码：

“五条家是个上百人的大家族，不是只有你我爸妈四人的小家。你想啊，如果一个几百人的家族里，人人都能和下人打成一片，那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子？”

“五条悟不是丰臣秀吉，他不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他出生就站在最高处。他是天生就坐在王座上的人——就像明治天皇睦仁一样，大家都知道天皇是神，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如果这样一个存在忽然有一天对身边的宫女男仆和颜悦色了，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夏油杰微微皱起了眉。

他又不是笨蛋，被你这么一说，脑子里的线索链条很快就串联了起来。

“他们会觉得……有机可乘？”

夏油杰试探着说。

“不止噢。”你摇了摇头，“他们会开始算计、会想方设法地讨好他，想办法从他的和颜悦色中获取能用于自身的利益。一句无心的话会被传到下人房里被每个耳朵反复咀嚼，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也可能出现无数个版本的解读……一定会有人拿他的善意做文章，就想你想变成最强那样，他们又何尝不想成为人上之人？”

他沉默了。

“……明明是一群弱小到没有强者庇佑就没法生存下去的人，心里为什么还能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啊。”

“你这话说得也太轻松啦。”

你放下手，松开他的脸颊，重新靠回床头。

“正是因为他们弱小，所以才需要更多的思考啊。”

你如此回复道。

“正因为弱小，所以才需要更多的思考。他们没有力量去正面争抢，所以才要用智慧、用心计、用那些弯弯绕绕来为自己换取利益。难道你要让他们也像那些有着强大咒力的咒术师一样，靠拳头说话吗？如果一切都可以看谁拳头大就听谁的，那五条家怎么到现在还没出过霓虹首相？”

夏油杰沉默地听着，神情有些暗淡。

但你还没有说完。

“不过，你也别真当他们就是什么楚楚可怜的小白兔了。”你微微眯起眼睛，话锋一转，“哪怕只是为了购买食材，这些人也少不得要和普通人打交道的。你别看他们对我们这么谦卑，鬼知道他们面对那些菜农的时候，又会是一副怎么样的嘴脸呢。”

夏油杰痛苦地闭眼，抬手捂住了耳朵：“别念了别念了，听得我头都大了。”

他这幅模样活脱脱像个被大人教训到无力反驳、只好捂住耳朵耍赖的孩子。

难得看到夏油杰有如此孩子气的表现，趁着他没有睁开眼睛，你偷偷打开了手机录像，录下了此刻他顽童耍赖似的动作。

卡在夏油杰睁眼发现之前，你又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换了个方向，故意大声说话盖过了拍摄结束时的快门声，看似认真地读起了千年茉莉发在博客上的最后一条博文。

「那些乡野里的杂草，又怎能知晓宫中玫瑰的心思？

算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我不过也只是株宫殿里的杂草，难道还能比乡野里的杂草更高贵吗。

我要转学离开这座城市了，这个账号以后大概不会再更新任何内容了。

告别的消息我就不再一一发送了，祝大家早安、午安、晚安。

也许我们未来还会再见，但肯定不会是现在。」

一口气念完之后，你在心头悄悄扣出了一个问号。

还搁那“祝大家早安、午安、晚安”呢，退网就退网，整这么文艺做什么？

你扭过头去，刚准备对夏油杰吐槽，就看到夏油杰满脸沉思。

“……怎么了？”你疑惑地问道。

夏油杰神游般地呆了两秒，然后说：“乡野里的杂草、宫殿里的玫瑰……你不觉得她好像是在隐喻什么吗？”

“啊？你在说什么呢？”

你完全没跟上他的思路。

“不，没什么。”夏油杰摇了摇头，“我只是突然有些好奇。那个身份不明的雇主暂且不提，像松冈秀哲这样基础素质不错、坏也没坏到那里去的家伙，为什么他也能对杀死咒术师之类的事情毫无愧疚之心？”

兄弟，你这个联想的跨越幅度好像有点大了噢。

但你还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回答他：“为了生存。他需要赚钱生活嘛，总不能让找不到工作还没办法走正路的人直接去死呀。”

“生存？”

“嗯。他其实有试过走正路噢。”你说，“他跟我说，他曾经想考取咒术师的官方资格，走正规咒术师接任务赚钱的正路。只是他不巧遇到了禅院家的考官，似乎还跟考官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于是考证失败了。”

“这样吗……”

夏油杰叹了口气。

“那还真是让人难过啊。大家同为咒术师，为什么还要去为难别的咒术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