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过施佩兰这个名字，是很小的时候叶清沅讲给他们兄妹听的。她真的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相隔两座城市，她的妈妈和她的侄女会有这样一段奇妙的“相遇”。

叶芷砚的目光飘向远处，像是一下子跌回久远的旧时光里，轻声叹道，“真的很神奇对吧？”

叶珊轻轻点头，心底也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悸动。真的很神奇，一切就像是一场梦，血脉牵引着她，带着她一步步走到了这里。

叶芷砚缓缓收回视线，落在叶珊脸上，语调慢了下来，裹着一层时光沉淀下来的恍惚，“其实，还有更神奇的事。你刚刚讲起这些，令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那年我十三岁，你爸爸也才十六岁。你祖母生了一场大病，弥留之际一直在念叨哥哥同我的名字，反复叮嘱，叫我们唔好远行，唔好远行！”

她顿了顿，喉头轻轻滚了一下，“跟着她的目光直直的盯着天花板，说了句，‘墨儿有个孩子。’那时候我哥哥才十六岁，还在读书，怎么可能会有孩子？在场的亲戚都说妈妈是病得糊涂了，在讲胡话。我同哥哥年纪又小，也都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没过多久，你奶奶就去世了。”

叶芷砚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半信半疑的茫然，“现在想想，那时候你奶奶说的那个孩子就是你啊！她当时说不要远行！不要远行！我哥哥没听，他来到了这里，结果……”

她想起看到报纸上的讣告，看到那张熟悉的画像的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当时妈妈不是在说胡话，她是真的在叮嘱他们。要是哥哥没有离开家乡，他现在是不是还好好的？

她轻轻摇头，眼底掺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动摇，“我本来是不信这些的。小时候，妈妈常常跟我们讲叶家先祖的故事，说叶家先祖是位云游画师，有一回进山，遇见一位神女，为她画了一幅画像。神女为了答谢他，赐下了 ‘叶’这个姓氏给他。神女说，只要他的后人一直沿用这个姓氏，就会得到她的庇佑，脱离苦难、化险为夷。”

“小时候只当是个故事来听。进了学堂开始读书后，我和哥哥都只当那是封建迷信，从来不相信。现在看来……或许有些事情冥冥之中就已注定了。”

叶珊安静坐在一旁，静静听着，面上看着依旧平和，睫毛却极轻地颤了一下。

旁人听这番话，只当是时隔多年的巧合，是长辈历经世事之后生出的感慨。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是带着上一世的记忆重生回来的。她一直以为，重生是给到她一次破局的机会，命运可以由她亲手改写。她步步谨慎，避开旧日的惨剧。

“冥冥之中早已注定”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她一直以来的笃定。

如果所有相遇、所有生死祸福本就有定数？那她的重生，她所有的挣扎与谋划，又算什么？

惶惑在心底悄悄漫开，可她又想，宿命可以铺好相遇的线索，却不能强行锁死一个人的生死。她已经证明过，命运是有缺口的，人是可以伸手去改的。她已经改写了自己和陆嘉桐的命运，甚至改写了叶家的命运，她愿意相信那位神女的庇佑，但更相信自己的努力。

片刻之后，叶珊轻轻说了句，“姑姑，这些事听着确实神奇。”

叶芷砚并没听出叶珊话中的意味，她更关心叶珊在这边的生活状况，刚刚听说叶珊买了榕宅，她虽然不在这边生活，但也知道香江是寸土寸金的地方，叶珊这么年轻能买到一套大宅子，说明叶家在得知她不是亲生女儿之后也没有亏待她。

可她还是想听叶珊亲口说说她的生活。

叶珊把两个月前叶家发现她不是亲生女儿，并找到亲生女儿的事，包括后来她和陆嘉桐携手找到了害死她父亲的凶手的事，以及叶父叶母待她始终如一，并没有因为她们没有血缘关系就跟她生疏，这些统统叙述了一遍。

听了叶珊的讲述，叶芷砚悬了一路的心才算彻底落定。

动身前来相见之前，她心里其实一直揣着一层顾虑。她并不了解叶家夫妇，也不清楚这么多年下来，在那样优渥的家境里长大的叶珊会不会被宠成骄纵任性、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她甚至早早在心里盘算过最坏的打算，倘若叶珊在香江过得不舒心，她便把人接回老家去。叶珊留过洋，有学识，不愁找不到一份安稳的工作，有她在一旁照拂，至少不必孤单无依。

可真正见到叶珊，和她坐下来慢慢聊过，她才发觉是自己想多了。

眼前这个孩子温和自持，心思清明，遇事有主见，受过好教养，半分没有骄矜之气。她在香江有属于自己的住处，养父母真心疼惜她，还有一份能够立足的事业。她不是一朵需要被人接走庇护的浮萍，她自己就站得稳稳当当。当真让人欣慰。

叶芷砚眼底漾开一层释然的暖意，拍了怕叶珊的手背，“是我多虑啦。我先前还担心你在这里过得不顺心，还想着实在不行就带你回老家生活。现在看来，你过得很好，有自己的日子，有疼你的人，我也就安心了。”

叶珊听懂了这份藏在话里的心意，素未谋面的姑姑隔着漫长岁月早早为她预留了一条退路。这份突如其来的长辈牵挂，沉甸甸的，叫她心头微暖，鼻子发酸。

她忍住了，她总不好再拽着姑姑哭上一场，“多谢姑姑这么惦记我。叶家爸爸妈妈待我一直很好，我在这里，也有想要守住、想要做完的事。不过我知道，以后我又多了一个关心我的亲人。”

“老家肯定是要回去的，等我有了假期，我要去找您，让您带着我去叶家的祖先面前上香、磕头。”

姑侄俩就坐在落地窗前，敞开了聊。叶芷砚给叶珊讲老家的飞速发展，讲家里还有哪些人？原来叶清沅的哥哥和姐姐的孩子中只剩下两个姓叶的了，有一位与她平辈的已经考入美院准备继承叶家的衣钵。

又聊到叶芷墨当年因为母亲去世，家道中落，为了供叶芷砚读书，十七岁就辍了学跟人学开车，十九岁那年跟着同乡去香江赚钱，每个月都会寄回来好多钱。

“你爸爸到香江的前半年还回来过一次，后来就只寄书信和钱回来。我问他在那边做什么？他说是给大户人家做司机，但他没有说是哪户人家？姓什么？叫什么？我都不知道。直到一年半以后的一天，”叶芷砚的目光飘远了，她回忆起最后一次见到叶芷墨的那天。

“我放学回到家，看到家里的门开着，我还以为是小偷闯空门，却看到你爸爸从屋子里慌里慌张的跑出来。他当时很瘦，比离开家的时候还瘦，好像还长高了一点，我当时差点没认出来是他。”说到这里，叶芷砚的眉眼是软的，蒙着一层久远的、又酸又甜的怀念，唇角极淡地向上牵了一下，是想起重逢那一瞬惊喜的本能笑意。

而那笑意又一点点从叶芷砚的唇边褪了个干净，眼底的暖意跟着沉下去，一层淡淡的阴霾漫上来。她微微蹙起眉，目光收回来落在叶珊的脸上，“我好开心是他回来了，还以为他能在家里多待几天，可他叮嘱我好好读书之后就离开了。他还带走了家里的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