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大人这是在说什么?五弟与太子手足情深,怎会……丧期奏乐一事若果真如宫人所言……罢了,本王相信六弟在北疆多年,性情当已有改变,不会再如往日一般糊涂。”
刑部那位老臣陡然扬声,“礼记有云,居丧不言乐。荣亲王殿下饱读典籍,想来比老臣更明此理。”
这些在官场沉浮数十载的老臣面上恭敬,却句句言语含糊。
立在泰安殿檐下的皇后听得一清二楚。
她扶着女官的手缓步走下,俯身虚扶一把垂首的萧靳文,“好孩子,别怕。本宫知道你并非有心。可陛下如今昏迷不醒,若是外人得知是因与你争执才……”
话尚未落,萧玥猛地自殿内奔出,扑过去拽住皇后衣袖,“母后,六哥前日还帮孩儿抄写过往生咒,怎么可能害了太子皇兄,那些人分明是诬告!”
“玥儿!”白绯琼低斥,“本宫自然疼惜靳儿。可今日因他牵动龙体,若不另加处置,待到明日御史台奏本递上,朝野流言四起,满朝文武群情激愤,纵使陛下有心保全,又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
人群之中,一名年轻官员当即叩首,“娘娘圣明。王爷年少气盛,此刻受一番惩戒,他日方能收敛行迹!”
话音刚落,便有接连不断的附和声此起彼伏。
跪在末排的官员攥紧朝服,几番抬首,都被身旁人肘击示意噤声。
“来人。”白绯琼朱唇轻启,“依祖制,冲撞君亲,当杖二十。本宫代陛下……”
她拭了拭眼角,泪光盈盈道:“代陛下训诫靳儿,莫等他日铸成大错再追悔莫及。”
侍卫拖拽铁链的声响撕裂寂静,少数臣子到了唇边的劝谏散在凛冽风雨之中。
辩驳无门的萧靳文被缚在刑凳之上,粗麻绳深深勒进腕间。
“王爷,您这又是何苦?”执刑太监尖细的声音穿透雨幕,“认了罪,皇后娘娘说不定还能留您的性命。”
远处雷声滚滚,萧靳文抬首。
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淌下,迷蒙了视线。
“认罪?认何罪名?本王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未曾妄言一语,倘若父皇苏醒得知此事必不会轻饶。”
“唉,主子之命不敢违抗,奴才也是身不由己。时辰已到,行刑!”
监刑官的声响刺破雨幕,萧靳文下意识绷紧周身筋骨。
纵然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第一杖落下之时,剧痛依旧如火燎般自臀间炸开,顺着脊骨直冲天灵。
这些人,竟然下了死手!
他咬破唇瓣,硬是将痛呼咽回腹中。
“一!”计数太监尖声报数。
第二杖接踵而至,温热的丝丝血迹自创口渗出,混着冰冷的雨水,顺着刑凳淌落于地。
第三杖将要挥落的刹那,宫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这一声呼喊宛若惊雷劈开雨帘,萧靳文艰难转头,透过朦胧雨雾望见一道明黄身影自殿门而出。
萧靳文拼尽全身气力挣动捆缚的麻绳,奋力抬头,张口欲呼,却又话到唇边,欲言又止。
明黄身影停在殿门阶沿,一众太监忙不迭撑开油布,为盛武帝遮挡风雨。
那张往日威严的面庞此刻眼窝深陷,可一双眼眸依旧锋锐如刃。
“陛下!”白绯琼快步上前,“您终于醒了,身子如何?太医再三叮嘱您万万不可再受风寒。”
盛武帝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言,视线望向雨中受缚的身影。
前来侍疾的朝臣全部垂首伏跪于地,不知帝王会作何决断。
“陛下,京中传靳儿于国丧期间宴乐,更克死……钦天监来奏,言‘双子犯紫薇’,与坊间流言别无二致。朝臣诘问时靳儿心绪激动,惊扰陛下诊治,依律本当受罚。念他乃是皇子,仅处以廷杖,法外施恩。”
雨声陡然愈发震耳,盛武帝始终未曾开口,片刻后缓缓阖上双目。
白绯琼轻叹一声,吩咐道:“继续行刑。”
这一道命令宛如重锤狠狠砸在萧靳文心口。
旨意层层传下,杖刑复又施行,每一杖落下都似要将他推入地狱深渊。
远比肉身苦楚更为刻骨的东西在他腑脏之间寸寸碎裂。
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血污,涤荡尽他心底最后一丝虚妄的希冀。
待到第二十杖落毕,萧靳文已发不出半点声息。
太监解开捆缚的绳索,他手臂无力滑落,雨水混着鲜血汇成一道暗红溪流,可他思绪反倒异常清明。
萧靳文视线穿透雨帘,与父皇遥遥相撞。
雨水灌入口鼻,窒息般的痛楚袭来,萧靳文无声地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