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药温热,入腹暖意浅浅散开,却转瞬被满身剧痛、满身虚空吞噬,留不下半点余温。
他轻声喘着:“师姐……我好像……力气越来越少了。”
不是累,是空。
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血肉精气,只剩一具单薄躯壳,硬生生撑着十月圆满的胎体。
江厌离鼻尖发酸,连忙柔声道:“没事的,没关系,慢慢熬,我们都陪着你。孩子很乖,你也很争气,再坚持一阵子就好。”
外厅,气氛肃穆凝重到了极点。
蓝启仁日日推演脉象,神色一日比一日沉凝。
“男体逆孕,最险便是十月中旬至下旬。”他低声对江澄、蓝曦臣几人说道,“母体气血枯竭,胎气鼎盛旺盛,母弱子强、阴阳失衡,此乃产程最大凶兆。”
“女子生产,气血充足便可发力、骨缝可开、产道可松。”
“男子不然。骨密缝紧、产道狭窄,本就难生。如今气血耗尽,到时剧痛临身,母体无力发力、心神易溃,凶险翻倍。”
字字句句,皆是刺骨真相。
众人心中早有预料,可亲耳听闻,依旧心头沉重。
江澄立在廊下,指尖死死攥紧佩剑,指节泛白。
他素来嘴硬,从不善言辞温柔,可日日看着魏无羡从鲜活肆意、潇洒不羁,熬到如今虚弱静卧、气若游丝,日日承受非人折磨,心底的焦灼与疼惜早已堆积如山。
“所有灵药、固本丹、护心香、止血膏,全部翻倍备齐。”江澄沉声道,“稳婆不离院,医师不离侧,日夜轮守,一刻不许离人。”
蓝景仪与金凌早已不敢言语嬉闹。
两个少年每日安安静静值守、跑腿、待命,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一丝声响扰了屋内静养。偶尔透过帘幔看见魏前辈苍白虚弱的模样,心里便堵得发慌,越发明白——
这一场圆满,是以极致的苦难熬出来的。
白日尚且有汤药、灵力、人声相伴支撑,深夜的煎熬,才是真正的磨魂之痛。
夜半更深,寒气最盛,人体阳气最弱,宫缩痛势陡然加剧数倍。
连绵的坠痛从腹腔贯穿后腰,死死锁在骨缝之中,像是万千细针扎根骨髓,又像重物碾轧筋骨,不痛在皮肉,痛在神魂。
魏无羡数次痛至恍惚、眼前发黑,意识起起落落,险些撑不住昏死过去。
可他不敢睡。
他怕自己一旦昏睡,心神溃散,气血彻底崩塌,会牵连腹中安稳蛰伏的孩子。
“蓝湛……”他微弱唤着,指尖艰难蹭到蓝忘机的衣袖,“我还能撑……我没事。”
蓝忘机俯身,将他轻轻拢在怀中,动作轻得如同呵护易碎琉璃。
他额头抵着魏无羡微凉的额角,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痛楚,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极致的珍重:“我知道你能撑。可不必逞强。痛便歇,乏便睡,有我替你护着你们。”
他源源不断输出灵力,替他护住心脉、稳住胎气、缓解痉挛。
以自身修为损耗,换爱人一瞬安稳。
一夜又一夜,无休无止。
屋内烛火摇曳,暖光微弱,映着榻上虚弱隐忍的人,映着榻边寸步不离的守护者。
一人强忍万痛、死守圆满。
一人倾尽所有、死守朝夕。
一胎极致乖巧、静静蛰伏。
十月中旬的苦难,没有波澜、没有险情爆发,却处处是深入骨髓的消耗与熬磨。
气血一寸寸枯,气力一分分竭,痛感层层叠叠锁满周身。
这便是男儿怀胎必经的炼狱——
无声崩溃,硬撑坚持,日日耗命,步步趋近终局。
当最后一夜深秋寒风吹过竹海,连绵半月的十月中旬煎熬,终于艰难熬尽。
气血已濒临见底,体魄已抵达极限,心神已耗损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