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顺从地端起瓷碗,小口小口地吞咽。莲子羹入口绵密,清甜不腻,是如今为数不多能让他接受的食物。只是胃口终究极差,吃了小半碗便再也咽不下,只好将碗放回原处,恹恹地摇头示意。
蓝忘机也不勉强,收回瓷碗,转而取来温热的蜜水,递到他唇边润喉。余下的时间里,他便守在软榻之侧,时而为他掖好滑落的棉毯,时而抬手试探体温,时而静静陪在一旁,不言不语,却给了对方十足的安全感。
午后时分,静室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与低语声。
是蓝思追、蓝景仪与金凌三人。几人连日来习惯了每日来找魏无羡嬉闹,可接连两日静室大门紧闭,魏无羡足不出户,蓝忘机也闭门不出,几人心下渐渐生出疑惑。
景仪性子最为活泼,按捺不住好奇,踮着脚凑到院门外,小声探头张望:“奇怪啊,魏前辈这两天怎么都不出来玩了?以前这个时辰,他早就拉着我们去后山摘果子、练招式了。”
思追心思细腻,眉头微蹙,低声说道:“含光君也一直守在里面,未曾离开半步。我昨日远远瞥见,魏前辈气色不太好,莫不是生病了?”
金凌抱着手臂,神色也多了几分担忧:“看着不像重伤大病,若是染了风寒或者受了伤,以含光君的性子,早就请医师诊治了。如今这般闭门不出,实在古怪。”
三人站在院门外,不敢贸然推门打扰,只能隔着院墙低声议论,满心疑惑,却又碍于规矩不敢擅闯。院落内的两人,隐约听见了门外的动静。
魏无羡听到小辈们的声音,下意识想要起身回应,可刚一动弹,头晕与乏力便席卷而来,只好无奈作罢。他对着门外的方向扬声说了一句“无事,只是困倦歇息,不必挂心”,声音绵软无力,隔着院门传出去,也显得有气无力。
门外三人听闻回应,稍稍放下心来,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养,便结伴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院落重归寂静。
蓝忘机看着魏无羡尝试起身却力不从心的模样,眼底的忧色又深了几分。连简单的起身应答,都让他这般疲惫,可见身体亏空到了何种地步。两日的休养期限,在他看来太过漫长,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是煎熬。
暮色缓缓浸染竹海,夕阳西下,将天际染成暖橙之色。白日的暖意渐渐褪去,山间晚风带上了一丝微凉。蓝忘机提前将屋内炭火燃起,驱散寒意,又将榻上被褥加厚,仔细检查屋内每一处角落,杜绝凉风侵入。
晚餐依旧是清淡的白粥与爽口小菜,魏无羡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一日三餐,进食寥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清瘦了几分,原本匀称的身形,此刻更显单薄。
入夜之后,万籁俱寂。云深不知处入夜便实行宵禁,整片山谷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竹海的沙沙声响。静室之内,烛火摇曳,暖光融融。
两人躺在榻上,被褥柔软厚实。魏无羡蜷缩在蓝忘机身侧,寻了个最安稳舒适的姿势靠着。白日里反复的反胃、持续的疲惫,让他身心俱疲,困意再次汹涌而来。可闭上双眼,胃部隐隐的闷腻、四肢的酸软依旧萦绕不散,辗转许久,才能浅浅入眠。
蓝忘机侧身躺着,始终没有合眼。
他保持着轻柔的姿态,将人半拥在怀中,手臂轻轻环着对方的腰,力道克制,生怕惊扰了怀中人的睡眠。鼻尖萦绕着魏无羡身上清浅的气息,感受着他均匀却虚弱的呼吸,以及身躯时不时细微的颤动。
长夜漫漫,他毫无睡意。
白日里梳理的种种症状,医书中记载的各类病症,在脑海中一遍遍翻涌。突然,一段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古籍记载,猛地闯入脑海。那是蓝氏藏书楼中一本古老的杂记,并非正统医典,里面记载过特殊体质孕育新生命时,初期会出现的种种征兆:嗜睡乏力、晨起呕恶、口味突变、嗅觉敏感、脉象滑软……
一字一句,与魏无羡如今的状态,严丝合缝。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疯狂生长,再也无法压制。
蓝忘机的身躯微微一僵,呼吸骤然一顿。
孕育新生命……
这个想法太过惊人,太过缥缈,起初他不敢深想,只当是自己忧心过度,胡思乱想。可对照着一条条症状反复核对,所有的巧合堆叠在一起,便不再是巧合。
他抬眸看向怀中人恬静却依旧带着倦意的睡颜,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往日里平稳无波的心绪,掀起了滔天巨浪。震惊、错愕、狂喜、心疼、忐忑、珍视,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碰撞,轮番涌上心头。
若是真的……
若是那本古籍记载属实,若是他的猜测成真……
那连日来所有的不适、所有的遮掩、所有的别扭抗拒,便都有了答案。
魏无羡不是生病,不是劳累,而是腹中有了新的小生命。
这个认知,让蓝忘机一时间心绪大乱,连指尖都微微泛起了颤意。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平坦柔软的小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里,正悄然孕育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血脉,一场不期而遇的温柔新生。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猜测终究只是猜测,没有实打实的脉象佐证,一切都不能下定论。
今夜暂且安稳休养,待到明日清晨,他不再提议请外人前来诊脉。
既然魏无羡抗拒医师问诊,那便由他亲自来。
明日,他要亲手为他把脉,探清真实脉象,揭开这萦绕多日的谜底。
长夜悠悠,烛火摇曳。
榻上之人懵懂安眠,尚且不知自己身体里藏着的巨大惊喜。而身侧之人,怀揣着惊世猜测与满心忐忑,守着怀中挚爱,在漫漫长夜里,静静等待着天明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