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连山主峰,浓如墨汁的青雾疯狂翻涌,周遭气流被巨大灵力搅得扭曲呼啸,山风卷着刺骨寒意,刮得山石簌簌落渣。整座大阵的力量汇聚于此,压得人胸口发闷,运转灵力如同深陷泥潭,每一分催动都要耗费数倍气力。
雾衍立身雾团正中,周身雾气凝作层层甲胄,千年积淀的怨意与修为彻底展露。他目光冷寂地锁着身前的魏无羡,话音落下的瞬间,无数粗壮雾柱自地面拔地而起,如龙蛇狂舞,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猛扑而来。
“冥顽不灵。”魏无羡面色一凛,不再多言,唇瓣稳稳贴上陈情笛管。
清越凌厉的笛音骤然划破山间死寂。曲调一改往日婉转,音波刚烈如锋,诡道灵力顺着笛音铺展开来,化作赤色音浪,迎面撞上袭来的雾柱。音浪所过之处,阴寒雾丝寸寸消融,可雾衍以整座连山为阵根基,雾力源源不绝,前一道雾柱刚散,后一波攻势已然接踵而至。
主峰之外,蓝忘机见阵眼方向灵力震荡到极致,心知魏无羡已陷入苦战,再顾不得山下被困修士,将指挥权交予身旁得力弟子,足尖一点,白衣掠空而起,避尘剑寒芒吞吐,径直冲破层层雾障,朝着主峰疾驰。
沿途收缩的雾网层层阻拦,蓝忘机剑势大开大合,蓝氏正统剑意清正浩然,恰好克制阴柔诡谲的雾力。剑光纵横交错,硬生生在浓稠雾海中劈出一条通路,转瞬便登上峰顶。
“魏婴!”
一声轻唤落定,蓝忘机已然落至魏无羡身侧。两人并肩而立,一笛一剑,一红一白,气场相融互补。笛音扰阵,剑风破雾,原本密不透风的雾阵,当即出现大片破绽。
雾衍见状,冷嗤一声:“姑苏双璧缺一不可,如今二人齐聚,倒是省得我逐个找寻。”他抬手结印,主峰上空的雾团再度分裂,一半化作雾兵列阵围堵,一半依旧死死钳制整座连山的困阵,“我这连山雾阵,借山川地脉之力,耗上三日三夜,你们灵力也会被抽空。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到几时。”
“借助地势困人,终究是旁门左道。”魏无羡笛音不停,余光瞥向身侧之人,低声道,“阵眼就在他脚下三尺之地,雾力全由此处生发。正面缠斗难分胜负,我们寻机直击阵核。”
蓝忘机微微颔首,目光沉静:“我正面牵制,你寻隙破阵。”
话音未落,避尘剑凌空出鞘,化作一道匹练寒光,直取雾衍中路。剑影灵动迅捷,虚实相生,逼得雾衍不得不回身防御。漫天雾兵被剑光牵引,尽数朝着蓝忘机围杀而去,阵网的牵制之力顿时弱了大半。
便是这转瞬的空隙,魏无羡脚下灵力迸发,身形如掠影般矮身突进,手中陈情翻转,笛尾凝起浓郁灵力,狠狠朝着地面阵核戳去。赤色灵力触碰到地底阵纹的刹那,整座连山剧烈震颤,浓雾猛地剧烈起伏,发出如同哀鸣般的声响。
“大胆!”雾衍怒喝一声,抽身回防,宽大雾袖一挥,厚重雾墙瞬间挡在阵核之前。
“铛”的一声闷响,灵力相撞产生的气浪四下炸开,两人各自退开数步。魏无羡只觉手臂发麻,气血微微翻涌,这一击虽未彻底破阵,却也重创了阵纹根基,整片大雾的浓度肉眼可见地淡去几分。
山下被困的众修士明显察觉到压力骤减,不由得欢呼出声,士气大振。
“没想到你们配合竟如此默契。”雾衍立于原地,气息微微浮动,千年修为虽深,可接连催动大阵、正面交锋,也难免消耗巨大。他看着眼前二人,语气复杂了几分,“我观你二人情谊深厚,相守同心,想来也懂被至亲至信之人背叛的滋味。”
魏无羡收了几分攻势,挑眉道:“旧事可以论理,但牵连无辜,绝非正道。你不妨说说千年前雾宗覆灭的真相,若真是当年仙门刻意构陷,我与含光君,还有姑苏蓝氏,愿为雾宗主持公道。”
蓝忘机也收剑立于一旁,并未乘胜追击。二人皆是行事公允之人,不愿仅凭一面之词大打出手,更想拨开千年迷雾,还原往事始末。
雾衍沉默片刻,周身翻涌的雾气渐渐平复,那些凌厉的杀势也缓缓收敛。千年郁结深埋心底,今日终于有人愿意静下心听他诉说过往,积压已久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
他抬手一挥,周遭雾气分出一缕,在半空凝结成光影画卷,将千年前的景象缓缓投射出来。
画面之中,昔日雾宗隐于深山,宗门弟子与世无争,潜心研习雾法与山水灵术,从不涉足仙门纷争。彼时仙门各大世家为争夺灵脉资源,彼此摩擦不断,几大老牌势力暗中结盟,觊觎雾宗独有的灵脉与秘术,却又忌惮雾宗实力,便罗织了“勾结邪祟、掠夺灵源”的罪名。
一夜烽火,百家联手围山,刀剑相向。雾宗弟子无心争斗,节节退让,最终满门惨遭屠戮,传承千年的宗门毁于一旦。侥幸存活的雾衍,带着残存怨气隐入深山,看着当年行凶的世家代代兴盛,而雾宗却沦为仙门口中的邪门歪道,这份恨意,一藏便是千年。
光影散去,山间重归昏暗。雾衍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我所求从不是称霸仙门,只是让当年参与围剿的世家后人,知晓祖辈犯下的罪孽,给雾宗枉死的数千弟子一个交代。我数次扰阵,只困不杀,便是不愿再造杀戮。”
魏无羡与蓝忘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难怪此人恩怨分明,不扰凡人、不伤无辜,只针对昔日涉事世家,原来根源在此。
“千年岁月流转,当年的主事之人早已化作尘土。”蓝忘机沉声开口,“如今的世家子弟,大多不知过往恩怨。以旧怨束缚今人,冤冤相报,永无宁日。”
“我知晓。”雾衍长叹一声,身影在雾中显得愈发单薄,“千年蛰伏,恨意早已磨去大半锋芒。此番布下连山大阵,一是逼仙门正视这段被掩埋的历史,二是……我寿元将近,若再不将真相公之于众,雾宗便真的彻底湮灭在岁月里了。”
此言一出,魏无羡二人皆是一怔。原来这位蛰伏千年的雾宗强者,早已油尽灯枯,此番倾力而出,不过是想在离世之前,为宗门讨一个名分。
“既然如此,更不该以大阵困锁众人。”魏无羡语气缓和下来,“我等愿意居中斡旋,召集仙门各家宗主,当众彻查千年旧案,还雾宗清白。你且撤去雾阵,随我们前往云深不知处,当众陈述始末,如何?”
雾衍垂眸沉思,周身雾丝轻轻浮动。他打量着眼前二人,见他们目光坦荡,并无半分算计与恶意,心中紧绷的防线渐渐松动。千年以来,仙门众人见他皆是喊打喊杀,唯有这二人愿意坐下来听他诉说,愿意为雾宗谋求公道。
片刻后,他缓缓抬手,掐动收阵法诀。
笼罩整片连山的浓雾如同潮水一般,自下而上缓缓褪去。厚重的雾幕一层接一层消散,被遮蔽的日光重新洒落山林,昏暗的群山重见天光。滞涩的灵力恢复流转,被困各处的修士纷纷走出藏身之地,望着漫天散去的雾气,满脸惊疑。
巨大的连山雾阵,就此解除。
“我信你们一次。”雾衍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青色雾影,依附在魏无羡身侧,“我真身损耗过重,不便轻易显露行踪,暂且借你身侧隐匿。若仙门百家依旧偏袒旧恶,我便再行举措。”
“放心。”魏无羡点头应下,“公道自在人心,我们定会尽力。”
主峰之上的对峙彻底落幕,没有血流成河,没有不死不休的厮杀,千年旧案的冰山一角,终于浮出水面。
山下各家修士陆续汇聚而来,见雾阵已解,魏无羡与蓝忘机安然无恙,皆是松了一口气。众人围拢上前,纷纷询问战况,当听闻千年雾宗覆灭另有隐情时,全场一片哗然。
有人面露愧色,有人心存疑虑,也有人依旧固执地认为雾宗本就是邪道。议论声此起彼伏,人心纷乱不一。
蓝忘机抬手压下周遭喧闹,清冷声音响彻全场:“雾阵已解,危机暂时平息。千年雾宗旧案疑点重重,绝非往日传言那般简单。三日之后,于云深不知处召开仙门大会,邀所有世家主事之人到场,一同查证旧事,评判是非。”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却无人公然反对。姑苏双璧主持大局,再加上魏无羡声望在此,这场仙门大会,已成定局。
安排好各家修士有序撤离、返回属地之后,魏无羡与蓝忘机带着隐匿身形的雾衍,率众踏上返程之路。一行人御剑凌空,朝着云深不知处飞去。
归途之上,风朗气清。魏无羡能清晰感觉到身侧那一缕淡淡的雾息,雾衍沉寂无声,想来也是心绪复杂。
“千年冤屈,一朝得见天光,你心中想必也轻松不少。”魏无羡轻声开口。
雾影微动,声音幽幽传来:“只盼这一次,不要再让雾宗失望。”
“有我们在,还有泽芜君主持大局,定会给你一个公正结果。”蓝忘机在旁补了一句,语气沉稳,给人十足的安心感。
两人一雾,穿行在云海之间。往日针锋相对的敌我关系悄然转变,如今变成了一同追寻真相的同行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