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宗幽谷,万籁沉静。
整片山谷常年笼罩的灰白迷雾,今日像是被无形之手轻轻抚平、沉降、归寂。
没有刺骨阴寒,没有扰人心神的幻雾,没有暗处蛰伏的杀机。
风穿过山谷草木,温柔得近乎不真实,携着潭水溢出的清润灵气,缓缓漫遍四野。
千年以来,雾宗地界素来诡谲凶险、步步藏锋,可今日,这里难得露出一片干净平和的天地。
只因雾衍改棋了。
他依旧是那个身世凄苦、偏执阴郁、心底藏着千年戾气的雾宗遗孤。
他依旧不甘、不平、嫉世间温情、恨人间圆满。
他依旧早已筹谋好全新风波、全新杀局、全新惊天阴谋。
唯独这一局——故人归魂、阖家团圆,他彻底放手,绝不破坏、绝不插手、绝不利用。
善恶依旧交织,人设依旧立体矛盾,烂人底色未改,孤苦本心未消。
只是他今日守住了唯一一寸分寸:无辜者不欺,圆满者不毁,温柔人不诛。
潭心千年灵泽静静流淌。
一汪潭水通透莹白,似盛满细碎月光,灵气袅袅升腾,丝丝缕缕落在草木石径之间,将整片幽谷衬得温润祥和。
这是归魂渡厄诀最核心、最关键、最稀缺的主材。
也是此前无数人求而不得、不敢触碰的逆天灵物。
魏无羡缓步立在潭边,身姿松弛,眉眼坦荡,心底没有半分沉重枷锁。
他早已彻底看透过往世事,从不认为自己亏欠江家分毫。
年少乱世倾覆,仙门百家纷争不休,时局汹涌、命运裹挟,众生皆身不由己。
他曾少年扛起一切、孤身挡尽风雨、背负满城骂名、忍尽世间苛责,早已还清所有因缘、所有牵绊、所有是非。
从前世人强加给他的愧疚、亏欠、赎罪枷锁,他早已全数挣脱、尽数放下。
今日愿逆天施术、开启归魂大阵,无关赎罪,无关亏欠,无关自我解脱。
仅仅是本心温热、天性良善。
他见过师姐一生温柔纯粹、待人赤诚,从未害过任何人,却落得草草离世;
他见过金子轩从骄矜少年慢慢沉淀成长,褪去幼稚傲气,变得正直稳重、敢担责任,却终究惨死纷争;
他更见过金凌自幼孤苦、无父无母、小心翼翼、孤身长大,小小年纪尝尽人间寒凉。
太可惜了。
这般温柔之人、正直之人、无辜稚子,不该被世事辜负,不该落得骨肉离散、阴阳永隔。
所以他要成全。
成全温柔归位,成全亲人团聚,成全一桩本该存在的人间圆满。
干干净净、坦坦荡荡、随心而行、善意而起。
眼底无半分郁结,心间无半分负重,明媚洒脱一如往昔。
身侧,蓝忘机白衣伫立,清绝如玉。
身姿挺拔、沉静端方,一身蓝氏雅正清冷,却将所有温柔专注尽数落在身侧少年身上。
他半步不离、寸步相守。
眸光温柔缱绻,眼底藏尽独有的宠溺与偏爱,可外放的神识却铺展至整座幽谷,细密、沉稳、警惕,将周遭每一寸气流、每一缕雾息、每一丝灵力变动尽数掌控。
他信魏无羡坦荡本心,却从不会轻信雾衍的骤然安分。
蓝忘机看得比谁都通透——
雾衍从不是向善悔过,只是选择性放弃这盘棋。
他不毁师姐阖家圆满,不利用无辜亡魂,不拿善人当棋子,
可他的阴暗、算计、野心、千年积怨分毫未减。
他只是把杀机、阴谋、风浪,全部挪去了全新的主线。
旧局放下,新局待启。
温柔可以圆满,风波不会终止,前路依旧暗潮汹涌、层层莫测。
“主材已成。”
蓝忘机轻声开口,音色清润低沉,安稳笃定,抚平所有细碎浮动。
他目光落于灵泽深潭,缓缓续道:
“归魂渡厄诀共需四样主辅灵材,雾宗千年灵泽为根基,其余三物皆为人间清灵之物,无需涉险、无需逆天、无需献祭。”
“今日阵眼安稳、灵泽纯净、无心魔干扰,施术风险极低。”
从前此禁术凶险骇人,是因雾宗心魔迷雾可借阵入魂、篡改神识、颠倒心性。
如今雾衍主动收尽所有暗障、撤去所有埋伏、清空所有隐患,
这桩逆天改命的禁术,竟难得变得正大、安稳、纯粹。
魏无羡闻言瞬间眉眼舒展,心头彻底落定,笑意漫上眼底:
“那便最好。既然天时地利人和皆齐,今日,咱们便好好送他们回家。”
语毕,他抬手轻挥,指尖灵力轻盈溢出。
黑色灵力不狂不烈、不戾不躁,温顺流转而出,顺着幽谷地势缓缓铺展。
他熟稔排布阵点、勾勒阵纹、定位阵眼,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前世今生穷尽阵法之道、通晓天下禁制,对他而言,这般归魂法阵,早已烂熟于心。
蓝忘机随之抬手,澄澈雅正的蓝色灵力缓缓叠加、相辅相融。
一黑一蓝、一纵一正、一肆意一端方,两股灵力交织缠绕,温柔契合、完美相融。
阵纹落地生辉,金色细纹顺着地面石缝缓缓延展、衔接、闭合。
规整、盛大、神圣、温和的归魂大阵轮廓,渐渐在灵泽潭边成型。
场外,雾衍静静伫立。
一身破败灰袍,身形孤瘦落寞,立于法阵边缘阴影处,不靠近、不干预、不试探、不遮掩。
他目光淡淡落于阵中二人,眼底情绪复杂万千。
他活了千年,生于迷雾、长于阴冷、困于孤苦、溺于憎恨。
他见过人心贪妄、世人算计、仙门虚伪、宗族背叛。
他见过众生为执念疯魔、为亏欠赎罪、为不甘沉沦、为恩怨不休。
唯独今日,他第一次见这般纯粹的人。
魏无羡手握逆天之力,却不用来泄恨、不用来复仇、不用来解脱自我。
他明明早已受尽委屈、历尽苦楚、被世间辜负万千,
却依旧心底温柔、眼里明亮、待人赤诚、愿成全他人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