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你写信吗?”卢娜突然问。
“贝壳画。”林昼说,“第四十号是一幅四个人站在悬崖边的画。她说’我们在这里’。”
“四个人。”卢娜重复道,“她在告诉你,你已经是’我们’了。”
“我知道。”
“知道和感觉到是两件事。”卢娜说。
林昼看着贝壳画。四个人站在悬崖边,手牵着手。“我们”。
“你总是带着月光石?”林昼问。
“骚扰虻告诉我要带的。”卢娜说。“它们说,今天需要月光石。”
“骚扰虻还说了什么?”
“它们说,”卢娜把膝盖抱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灯比人诚实。灯亮就是亮,灭就是灭。人有时候会假装亮着。”
林昼看着灯。
“人也可以诚实。”林昼说。
“可以。”卢娜说,“但很疼。”
“为什么?”
“因为诚实意味着不匹配的东西会暴露。”卢娜指着灯焰,“你看,灯的亮度和周围黑暗的亮度不匹配。但灯不在乎。灯只是亮着。人不一样。人会在亮的时候假装暗一点,暗的时候假装亮一点,为了让别人舒服。假装让人累。”
林昼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灯,然后看着贝壳画,然后看着月光石。三样东西,三种温度。灯是热的。贝壳是微凉的。月光石是凉的。三种温度在一起,不打架,只是在一起。
他从口袋里掏出四样核心物品,在地板上排开。围巾、羽毛笔、巧克力、笔记本。旁边是贝壳画和月光石——卢娜带来的。六样东西。
“你在排列。”卢娜说。
“嗯。”
卢娜歪了歪头看着他排。“现在有多少种温度了?”
林昼数了数。“九种。”
“九种太多了。圆会破。”
“不会。”林昼说,“圆不是玻璃。是橡皮。可以撑。”
卢娜笑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卢娜的纹理从不表演。
“你在害怕。”卢娜突然说。
“怕什么?”
“怕第四十号意味着结束。”卢娜看向贝壳画,“她画了四十盏灯塔。四十是最后一个整数。你怕她画完四十之后,就没有四十一了。”
林昼没有说话。这是他没有说出来的恐惧,但卢娜看见了。
“四十不是结束。”卢娜说,“四十是开始。她用四十盏灯塔告诉你,她一直在数。她数到四十,你还在这里。所以她知道你会继续在这里。第四十一枚贝壳画已经在某个海浪里了,只是还没被冲上岸。”
林昼看着贝壳画。“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数字。”卢娜说,“数字不会停在四十。四十之后是四十一,四十一之后是四十二。她在用贝壳画问你一个问题:‘你愿意数到多少?’”
“多少?”
“直到不再有意义。”卢娜说,“但她不会停止画,除非你不再点第四十盏灯。而你在点。所以答案已经在了。”
林昼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谢谢”这三个字在他喉咙里卡了很久,最后变成了一个字:“嗯。”
卢娜把月光石拿起来,放进林昼的手心里。石头的凉意从她的指尖传到林昼的掌心。
“它会在满月时变暖。”卢娜说,“二十度到二十二度。那时候你就知道了——满月不只是卢平教授的事。满月也是月光石的事。”
林昼把月光石握在手心。凉的。然后他把月光石放进口袋。
“谢谢。”
“不用谢。”卢娜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灯还亮着。”
然后她走了。
林昼一个人坐在灯下。贝壳画在旁边,灯焰在磨砂玻璃后面燃烧。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月光石的表面。然后摸了围巾——暖的。然后摸了羽毛笔,笔尖的墨水痕迹粗糙。然后摸了巧克力。
他把贝壳画重新放在灯光下。那两个人在光晕中微微摇晃,手还拉在一起。
他的手指停在贝壳画的缺口上。那个月牙形的白茬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像一扇小窗户。透过这扇窗,他仿佛看见布列塔尼的海浪,看见加布丽蹲在沙滩上捡贝壳的背影。
“第四十盏。”他轻声说。
窗外,霍格沃茨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而教室里的这一盏灯,比其他的都亮一点。
因为它燃烧的不只是蜡条。
还有三千英里外,一个小女孩手心里没有说出口的——“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