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奶奶……”泰伦斯欲言又止。线的亮度波动了一下。

“还在。”林昼说。然后他补充：“但她在生病。”

这是林昼第一次主动对陌生人提起格里尔夫人的病。不是因为隔离层变薄了，是因为坐在一个哭泣的一年级新生旁边，有些话会变得比平时轻，轻到可以浮出嘴巴。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只够让这句话通过。

泰伦斯没有说”她会好起来的”，也没有说”我很遗憾”。他只是问：“她在哪里？”

“伦敦。”

“很远。”

“嗯。”林昼说，“三百英里。”

泰伦斯伸出一只手，手指张开，然后合拢，像是在抓什么。“我奶奶在伯明翰。坐火车要三个小时。”他的手指慢慢握紧，“我以前每个周末都去看她。现在我看不到她。”

林昼看着那只握紧的手。手指的关节在用力时泛白，皮肤下的血管隐约可见。他想起自己的手——他也经常这样握拳，在口袋里，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握拳是一种数据无法解释的行为。它不产热，不做功，只是握紧。但握紧本身有一种意义。

“你可以写信。”林昼说。

“写了。”泰伦斯说，“但她不识字。我叔叔读给她听。”

“那你画。”

泰伦斯愣了一下。他的命运线亮度从51升到55，纹理从”有人在这里”变成了”想到什么”。“画？”

“画你在这里做什么。”林昼说，“画城堡。画天空。画你吃了什么。她不识字，但她能看见你在做什么。”

泰伦斯的手指松开了。命运线纹理变成了”想做点什么”。那个变化很快。不是林昼给了他解决方案，是林昼让他从”想家”变成了”做点什么”。从被动到主动，从接受到创造。创造的亮度提升比安慰的更持久——安慰提升的亮度会在安慰者离开后回落，创造提升的亮度会在创造者行动后持续。

“你……”泰伦斯说，“你是拉文克劳的，对吗？”

“嗯。”

“我以为拉文克劳只会说很聪明的话。”

“不是聪明的话。”林昼说，“只是……话。”

泰伦斯笑了。笑容持续的时间不长，嘴角上扬的角度不对称——左边比右边高——但真实的。笑声的频率在摄魂怪进驻的日子里是稀有的数值。这次笑声的”在场值”相当于正常情况下笑声的很多倍。

林昼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下摆。

“你要走了？”泰伦斯问。线的亮度波动了。

“嗯。”

“谢谢。”泰伦斯说。他没有说”谢谢你的建议”，只是”谢谢”。你不知道该谢什么的时候，谢的是”在”。“在”是一种不能被翻译为行动的东西，所以”谢谢”也不能被翻译为具体的感谢对象。

林昼走向门口。第九步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泰伦斯的命运线亮度比站起来之前略低。但那不是因为回到悲伤，是”平静的暗淡”。像一盏灯关掉了最亮的那一档，但还在亮。灯芯还在，火焰还在，只是小了一点。

林昼推开公共休息室的门。走廊里的温度比壁炉旁低了几度。他向左转，想去城堡外面走走——

然后他在走廊里看见了一个东西。

一个摄魂怪。就在楼梯口。

它在灵视中是一个空洞，直径约两米，边缘不规则，像被撕裂的纸。空洞内部没有任何命运线，没有任何可读取的信息。空洞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快乐被吸走后，空气也失去了一种支撑。

林昼停下脚步。他在视野中试图追踪这个空洞的移动路线，但感知在接触到空洞的瞬间”滑开”了——像水从玻璃上流过。灵视自动收缩了，系统在进行自我保护。

他试着向前走了一步。摄魂怪没有变化，“站”在那里像一个静止的漩涡。没有命运线，就没有轨迹。没有轨迹，就没有预测。

又一步。空气温度更低了。呼吸在空气中形成白雾，手指开始发麻。麻木从指尖向手掌扩散。这不是普通的冷，是”被吸走”的冷——普通的冷会让你想搓手，这种冷让你不想动，因为动也需要温度。

摄魂怪的空洞轻轻转动，在”嗅”。它们在嗅快乐，嗅温度，嗅命运线中亮的那部分。林昼的亮度只有63，比城堡平均值还低。他的快乐被隔离层翻译成了数据，数据没有温度，所以摄魂怪”嗅”不到他。

这不是优势。这是空洞的本质与隔离层的本质在一定意义上达成了共识——都拿走了温度。一个是外部的吸取，一个是内部的翻译。两种方式，同一个结果：没有快乐可以被吸走。

林昼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洞。他在笔记本上写：“摄魂怪的移动路线无法追踪。没有命运线，就没有轨迹。空洞不是线的一种，是线的缺失。”

然后他加了一句：“有些能力是看不见的。不是能力不够，是对象的性质决定了可见性的边界。”

这句话的重量比它看起来要重。林昼写完之后盯着它看了几秒。他在想，如果摄魂怪的本质是吸取温度，那么什么能对抗吸取？

不是驱逐——驱逐只是把吸取的主体移走。摄魂怪还会回来。对抗吸取的方式，应该是创造。创造温度，创造连接，创造那些即使被吸取也还有剩余的温暖。像一个不断注水的池子，即使有人在舀水，只要注水的速度比舀水快，池子就不会干。

但谁能做到？谁能源源不断地创造温度？

他走过走廊的拐角。窗外的天色在变暗，太阳降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从蓝色变成深蓝色，再变成紫色。远处的湖面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光斑在水面上跳动，频率不规则。

他把手伸进口袋，排列了一下里面的物品。围巾在最上面，很暖。半块巧克力在中层，卢平给的，包装纸边缘有磨损。羽毛笔在旁边。笔记本在最底下。

四种温度。四个”在”。每个”在”都是一个可能的热源。加起来够不够对抗七个摄魂怪？

不够。

需要更多的”在”。更多的温度。更多的连接。

走廊里的灯在闪。不是连续的闪烁，是间隔不稳定的暗一下、亮一下。林昼抬头看了看——灯是铜制的，里面有魔法火焰。灯座与天花板连接处有轻微的松动。灯在闪，但还在亮。

闪和灭不一样。闪是还在努力。灭是放弃。

走廊里的灯分布不均匀，有的在闪，有的稳定。闪烁的灯和稳定的灯形成一种奇怪的图案，像一种呼吸。

像城堡在呼吸。

他走回宿舍。走廊里的灯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