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选择"不吃。不是因为不想吃,是想让这个温度的集合保持完整。五样物品,五种温度,五种证明。吃了巧克力蛙,会变成六种,但第六种是暂时的,会消失。他不想让任何暂时的东西混进这个集合。
林昼把巧克力蛙重新包好,放回抽屉。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窗外传来翅膀拍打的声音。一只猫头鹰落在窗台上,脚爪抓住窗框,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林昼打开窗户。猫头鹰是灰色的,中等体型,脚上绑着一个细长的信封。他从猫头鹰脚上解下信封,摸了摸它的头。羽毛的触感光滑而紧密,温度是35度,比室温高,鸟类的正常体温。
猫头鹰咕了一声,展开翅膀飞走了,消失在深蓝色的夜空里。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林昼认得笔迹。那种字迹歪歪扭扭,字母的间距不固定,像是写字的人在想别的事情。卢娜的字。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画。
画上画了两个小人,坐在一座塔楼的窗台上。一个银发,一个金发。银发小人的头上伸出一根线,金发小人的头上也伸出一根线,两根线在空中交织,形成一团纠缠的图案。纠缠的图案旁边画着一只骚扰虻,翅膀是透明的,身体散发着淡淡的光。
画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明年见。骚扰虻会想你。"
林昼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一个标点符号,句号和逗号都没有。但意思清楚得不需要标点。
"谁寄的?"
格里尔夫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站在半开的门边,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淡银色的线在灯光下安静地发光。
"同学。"林昼说,把画翻过来给她看。
格里尔夫人走近,把牛奶放在桌上,低头看画。她的眼睛在两个小人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笑了。
"女同学?"
林昼的手指在画的边缘捏了一下。纸的纹理粗糙,是手工制作的羊皮纸。"嗯。"
格里尔夫人笑了。那种笑是嘴角向上一翘,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了无数遍但仍然无法完全翻译的表情。但这次,在那个笑容出现的瞬间,他没有试图去测量。他只是看着。
"你爸爸像你这么大时,"格里尔夫人说,声音慢悠悠的,"也收到过女同学的画。藏在枕头下面,以为我发现不了。"
"你发现了?"
"第七天。枕头下面有个硬块,躺上去不舒服。"
林昼低头看手里的画。两个小人,两根线,一只骚扰虻。他把画小心地放在桌上,和那五样羁绊物品放在一起。
"谢谢。"他说。
"谢什么?"
"牛奶。"他说,然后补充,"还有。"
格里尔夫人没有追问"还有什么"。她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的温度透过衬衫传到皮肤上,36度,刚好。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在地板上发出熟悉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第四步时,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走。
林昼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他没有数到14。他不需要。
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度是45度,不烫,刚好能入口。奶味浓郁,有一点甜味,是格里尔夫人惯常加的一小勺蜂蜜。
桌上六样东西了。围巾、月光石、纳威手帕、金妮手帕、糖霜留言纸、卢娜的画。
六种温度。六种证明。
羁绊不是拥有这些东西。是被这些东西连接着。
他在笔记本上补充:
"羁绊不是拥有,是被连接。
我不是因为拥有围巾才和格里尔夫人连接。是因为她走了14步来确认我还活着,才把围巾织成了羁绊的形状。
不是因为卢娜给了我月光石才和她连接。是因为她说'被看的人应该收到礼物',才让我第一次被人'看见'。
物品是容器。里面装的是人在某一瞬间的温度。"
他合上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三秒。桌上的六样东西在灯光下安静地躺着,每一种温度都在,不融合,不消失,并列存在。
林昼把六样东西一件一件收回口袋。围巾最大,放在最底层。月光石小,放在围巾上面。两块手帕并排放。糖霜纸夹在笔记本里。卢娜的画折好,放在月光石旁边。
口袋鼓起来了,像一个装着六颗小星球的小宇宙。
他躺在床上,手放在口袋上。隔着布料,他能感觉到月光石的凉意,围巾的暖意,手帕的粗糙。三种温度同时存在,像三种不同的语言在说同一句话。
窗外,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星星。光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走了好几年才到达他的眼睛。那些星星可能已经不存在了,但它们的光还在路上。
羁绊也是这样。某些瞬间已经过去了,但它们的温度还在路上,还在到达。
林昼闭上眼睛。口袋里的羁绊物品安静地躺着,不发光,不动,但它们在那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