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分落后十分,她的线继续以同样的亮度、同样的频率波动。比分落后四十分,她的飞行轨迹没有乱,银蓝色的弧线依然完整、优美,像有人在空中用银笔作画。
斯莱特林的找球手是个六年级男生,骑着一把光轮2001,速度明显占优。他几次逼近秋·张,试图把她逼出搜索飞贼的区域。秋·张避开了,不是猛拉扫帚那种狼狈的躲避,而是轻飘飘的一转,像水绕过石头。
她输了这场比赛。
斯莱特林的找球手先发现了飞贼,一个加速俯冲,秋·张晚了一步。金色飞贼消失在对方手心里,霍琦女士的哨声响起。
秋·张降落在地面上,摘下手套,拍了拍扫帚柄。她的队友垂着头走向更衣室,追球手把鬼飞球狠狠摔在地上,守门员扯下手套扔在长凳上。有几个女生在哭,不是大声的嚎啕,是用手背捂着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
秋·张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天空。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弯腰整理自己的护具,把扫帚扛在肩上,走向更衣室。
她的线依然亮着。
林昼在灵视中看着那个背影。秋·张的银蓝色线在空中画出一个完整的圆弧,没有缺口,没有断裂,亮度从头到尾保持一致。输球的结局没有改变它的形状,就像一阵风吹过,水面起了波纹,但水还在那里。
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画下那个圆弧。
画到一半,纸面上多了一道阴影。
“你在做什么?”
林昼抬头。
秋·张站在台阶上,刚换完衣服,黑发还湿着,贴在脸颊一侧。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羊毛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形状。她比林昼高半个头,俯视的角度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但深棕色的眼睛是清晰的。
“看比赛。”林昼说。
“你一直在写东西。”秋·张走下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她保持了刚好一臂的距离,不远,也不算近。气味跟着她过来——不是香水,是某种干净的东西,像是晒过太阳的棉布,混着一点扫帚油的味道。“我注意你三场比赛了。你不喊,不加油,只写字。”
林昼把笔记本合上。纸张发出一声轻响。
“记录飞行数据。”
秋·张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林昼见过的许多琥珀色或蓝色的眼睛不同。那种深色让人看不清里面在想什么,像两口安静的井。
她笑了。
那笑容不像霍格沃茨里常见的礼貌性微笑——点头、嘴角上扬、然后立刻收回,像完成一个社交任务。秋·张的笑是从眼睛开始的,眼角先弯,然后嘴角才跟着动,有一种自然的先后顺序。
“那你记录出我下次会赢吗?”
“记录不出。”林昼说。他想了想,又补充:“但我记录出……你的线很稳定。”
“稳定?”
“不受输赢影响。”
秋·张的笑容停了一瞬。
那很短,不到一秒,但林昼看见了。她的眼睑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面前突然打开了一扇她从不知道的窗,光线照进来,她眨了眨眼适应亮度。
“你是第一个说我’稳定’的人。”她说。
她的语气没有波动,但林昼的灵视中,她的线突然加速了。从平稳的波浪变成一串细密的涟漪,银蓝色的光芒闪烁不定,频率比刚才比赛时快了近一倍。
秋·张把身体侧过来,面对着他。
“那你记录一下我现在的数据。”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心跳。”
林昼的手指还按在笔记本边缘。灵视没有关闭,秋·张的线在他面前跳动,那串涟漪的波峰和波谷清晰可辨。他数了三秒钟的脉搏——不是用听的,是用看的,灵视中线每一次闪烁对应一次心跳。
他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然后才开口:“84。”
秋·张的眉毛挑了起来。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左边比右边挑得更高一些。
“你怎么知道?”
“猜的。”
“84。”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笑了起来。这次笑得更开,露出牙齿,左边有一颗不太明显的虎牙。“那我的波动是什么形状?”
林昼看着她灵视中的线。那串涟漪正在慢慢平复,但核心的结构没有改变——不是直线,也不是剧烈的锯齿。它的分叉很特别,一条主脉分出两条支脉,支脉再细分,形成一种有规律的、带有分叉的优美形态。
他想起东方有一种树,叶子是扇形的。
“像银杏叶。”他说。
秋·张没说话。
她把手伸进口袋,动作很慢,不像是在找东西,像是在确认某样东西还在那里。她掏出来的时候,林昼看清了——
一片叶子。扇形的,边缘泛黄,叶脉清晰,从中间分成两半的纹路像一把微型的扇子。
银杏叶。
她看了一眼林昼,手指握着叶柄。那片叶子在她指间转了一个角度,叶脉对着阳光,透出一丝淡金色的光。
她没有递出去。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叶子放回了口袋。动作很自然,像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习惯性动作。
“你记录的数据能借我看看吗?”她问。
“不能。”林昼说。
“为什么?”
“因为你看不懂。”
秋·张歪了歪头,湿发从肩膀滑到胸前。她的表情不是被冒犯,而是某种介于好奇和挑衅之间的东西。
“你确定?”
林昼说:“我确定。”
秋·张看了他很久。
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移动,不是灵视中的线,而是更普通的光——球场上的火把映照在她瞳孔里,两簇小火苗,随着她视线的轻微移动而跳跃。
“你挺有意思。”她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后摆上看不见的灰,沿着台阶走了。她的背影很直,和比赛前一样直,没有回头。
林昼坐在原地。
风又刮起来了,吹动他膝盖上的笔记本纸页,发出哗啦的声响。他的灵视还没关闭,秋·张的线逐渐远去,变成视野尽头的一个银蓝色小点,然后消失在城堡的方向。
但那个形状他记住了。
银杏叶的轮廓,分叉的脉络,一种不稳定中的稳定。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两个字。
秋·张。
旁边画了一条线。不是她灵视中波动的线,不是那串涟漪,而是一条平稳的、水平的直线,从头到尾没有起伏。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记下来。
只是觉得应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