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娜看着她：“书呢？”

秋·张顿了一下。

“……忘带了。”她说完，转身下楼。睡袍的下摆在拐角处一闪，消失了。脚步声比上来时快了一些，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远，最后被城堡的某个转角吞掉。

林昼低下头。他看见自己的银白色线轻轻波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碰了碰，然后恢复平稳。那种波动很细微，像湖面被一片叶子轻轻触碰，涟漪只荡开了一小圈。

“你的线很好看。”卢娜说。

“什么？”

“秋·张的。”卢娜的视线还停留在楼梯口，“很干净的金黄色，像秋天的银杏。但她刚才上来的时候，线打了个结。”她转回来看着林昼，“因为你。”

林昼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秋·张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还有那句”忘带了”——她说得太快，像是逃跑。她抱着一本书上来，书名被他瞥见了一半，《十七世纪魔法建筑史》。这种书不会有人在半夜爬八层楼来还。

“她看见月光石了。”林昼说。

“嗯。”卢娜应了一声，“她还看见你了。”

林昼的手指在月光石上收紧。蓝光被他的掌心包住，暗了一瞬，又亮起来。他想起秋·张的眼神，那一秒的目光接触里有什么东西他无法读取。她的命运线在打结，这意味着什么？犹豫？紧张？还是别的什么他从未学过的情绪？

“我没有礼物给你。”他说。语气比他预想的更生硬，像在宣告一件他无法做到的事，一件失败。

卢娜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而是嘴角很缓地弯上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你已经在给了。”

林昼皱眉：“给了什么？”

“你在。”

这个词落下来，很轻，但在安静的塔顶却发出一声回响。林昼感到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陌生的、带着钝感的重量。他在。就只是他在。这就够了。这就被算作了礼物。

他想了很久。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他习惯站在人群边缘，习惯把自己折叠成不引人注意的形状，习惯用沉默做保护壳。他从没想过，“在”这件事本身，可以被当成礼物送出去。他从来没有收到过这样的礼物，也从来没有送过。

“那这个算礼物吗？”他从长袍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块巧克力蛙，包装纸已经有些皱了，是上周赫敏塞给他的，说他”太瘦了需要热量”。他一直没有吃。纸包装上印着的巫师画像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是邓布利多。

卢娜接过来，手指擦过他的掌心，带走了月光石的凉意。

“算。”她说。

她撕开包装纸，掰了一小块巧克力放进嘴里，然后把剩下的一半递回给林昼。林昼接过来，也掰了一块。巧克力含在嘴里，太甜了，甜得有点发腻，但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感到肩膀放松了，那种一直绷着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绷，松了一寸。

“骚扰虻少了很多。”卢娜仰头看着天花板，“线通了。”

“我的线呢？”林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问。

卢娜歪头看他，灰白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那目光没有穿透感，不像他在用灵视观测别人时的那种感觉。只是看，很平和地看，像是在辨认一棵树的年轮。

“你的线在发光，”她说，“银白色的。但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月亮照在水面上的那种。”她咬了一小口巧克力，“很美。”

林昼转开视线。他盯着窗外黑漆漆的湖面，感到耳朵有点发热。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十一月特有的清冽。他把手撑在冰凉的石沿上，月光石在另一只手里安静地发着光，那种微弱的脉动感还在，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你为什么上来？”卢娜问，“不是问我。是你。”

林昼沉默了一会儿。

“太吵。”他说。

“哪里吵？”

“所有地方。”他说，“公共休息室，走廊，食堂。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所有线缠在一起，我看不过来。”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种话听起来太软弱，像是抱怨。他不习惯抱怨，不习惯把感受变成语言说出口。语言会让事情变得具体，变得无法收回。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线太多的时候，我会头痛。”

“线太多的时候，我会闭上眼睛。”她说，“看不见就不乱了。但你不行，对不对？你的线不是用眼睛看的。”

林昼的手指在月光石上收紧。她没有说”你的能力”，没有说”你的灵视”，她说的是”你的线”。就像那是他身上最普通的一部分，像头发的颜色，像手掌的大小。

“你怕吗？”他问。话一出口他就想收回。这不是他该问的问题，不是他习惯问的问题。但在这种时刻，在这个只有月光和蓝光的天文塔顶，问题似乎更容易从嘴里滑出来。

“怕什么？”

“被人看见。”

卢娜把最后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她的腮帮子鼓起来一点，像个囤食的小动物。

“不怕。”她说，“看不见的人才怕。”她把包装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睡袍口袋，“但你怕。”

林昼没有回答。他把月光石递还给她，但卢娜摇了摇头。

“借你。”她说，“满月之前还我。”

林昼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蓝光比刚才亮了一点点，像是在呼吸。他把石头握紧，凉意从指缝间渗出来。满月还有多久？十天？十二天？他不记得了，但他会记住归还这件事。

“谢谢。”他说。声音很低，但足够清晰。这两个字他很少说，但每次说出口，都意味着某种改变。

卢娜从窗台上滑下去，赤脚踩在地砖上。她的脚趾冻得有点发红，但她好像不在乎。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安，林昼。”

“晚安，卢娜。”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林昼独自坐在窗台上，手里的月光石一下一下地脉动着，像一颗从很远的地方借来的心脏。

他坐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一点鱼肚白，才从窗台上翻下来。腿麻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那种针扎似的感觉过去。月光石被他握了一整晚，已经沾上了他的体温，但那种活着的触感还在，一下一下，稳定而安静。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其他人还在睡。纳威打着小呼噜，西莫的被子掉了一半在地上，罗恩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林昼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把枕头掀起来，将月光石塞到下面。

石头贴着木板，蓝光被枕头挡住，只有很微弱的一点从缝隙里漏出来。林昼侧躺着，下巴抵在膝盖上，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

他写了一行字：

“卢娜说，被看的人应该收到礼物。”

墨水在纸上慢慢干透。他等着。几秒钟后，一行新的字迹从纸面浮现，银白色的，像是月光凝成的：

“她说得对。”

林昼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伸手到枕头底下，指尖碰到月光石，凉意顺着手指爬上来，一直爬到肩膀，然后停在那里。

月光石在枕头下凉丝丝的。

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