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数到第七步。她还在。木板吱了一声,然后继续。第八步,第九步,第十步,第十一步,第十二步,第十三步,第十四步——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牛肉下水的嘶啦声,蒸汽顶起锅盖的轻响。
她还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芯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格里尔夫人上周刚换的。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感受到心跳——每分钟七十二下,比刚才慢了。
雨还在下。远处有汽车经过,轮胎碾过积水,哗啦一声。
林昼数着自己的呼吸。吸气,三秒。屏住,一秒。呼气,四秒。格里尔夫人说过,佩弗利尔家的人心脏偏左,比普通人低两厘米。他用手按在那个位置,感受着搏动的节奏,一下,一下,稳定,持续。
楼下飘来土豆炖牛肉的味道。胡萝卜的甜味,洋葱的辛辣,牛肉的油脂香。林昼的胃叫了一声,他用手按住,数到三,声音停了。
他想起格里尔夫人说的那句话——“那是’在’的证据。”
疼是在的证据。饥饿是在的证据。心跳是在的证据。那十四步呢?第七步的停顿呢?
他睁开眼睛,盯着墙壁。墙纸上有一道旧水渍,轮廓不规则,从左上到右下,十一厘米。他用手量过。
“林昼,”楼下的声音传来,“吃饭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双脚踩在地板上,凉。他没有立刻动,而是坐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加速——从七十二到七十八,到八十二。身体比意识更早知道要发生什么。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他打开门,楼梯口的灯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下楼梯,数着自己的步数,同时听着楼下格里尔夫人的动静——锅铲放在灶台的声音,盘子摆在桌上的声音,她坐下时椅子轻微挪动的声音。
她没再走路。她在等他。
林昼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停下。从厨房门口他看见格里尔夫人的背影,她正把炖锅往桌子中间推,右手扶着锅耳,左手按着桌面借力。她的右腿向外偏了十五度,那是她站立时最省力的角度。
他没出声。
格里尔夫人回头,看见他站在阴影里。“数完了?”
“九步。”他说,“从房间到楼梯口。”
“下次数到厨房。”
“十八步。”他说,“我已经数过了。”
格里尔夫人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左眼角的皱纹比右眼深,那是常年侧睡压出来的。“坐吧,”她说,“菜要凉了。”
林昼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桌子是圆的,直径九十厘米,他量过。土豆炖牛肉在中间,热气往上冒,在灯光里扭曲变形。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块土豆。土豆炖得很烂,边缘化在汤里,形成一圈乳白色的稠。
“咸吗?”格里尔夫人问。
林昼嚼了一下,吞咽。“刚好。”
“我第七步想的是,”格里尔夫人给自己盛了一勺,“你会不会已经走了。”
林昼的勺子停在半空。
“每次都想,”她说,“六天了,你一直在。但我还是每次都这么想。”
林昼把土豆送进嘴里,嚼了八下,吞咽。他没有抬头,眼睛盯着碗里漂浮的胡萝卜片。橙色的,圆形的,边缘被汤泡软了。
“我不会走的。”他说。
“我知道。”格里尔夫人说,“但我还是会想。这是两件事。”
林昼抬起头。
格里尔夫人正在吃一块牛肉,咬得很慢,左边的牙齿在用力。她右边有颗牙去年松了,一直没去修。她没用魔法。
“两件事。”林昼重复。
“你知道一件事,”格里尔夫人说,“和你担心一件事,不矛盾。”
林昼想了想。他把勺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数着自己的心跳。八十四下。然后他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吃。
窗外雨小了,变成细密的沙沙声。路灯亮起来,透过窗帘的缝隙切进来一道窄光,正好落在桌子边缘,把格里尔夫人的左手照成半明半暗。
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手腕延伸到食指根部,两厘米宽,颜色比周围皮肤浅。林昼以前问过,她说是不小心划的。他没再追问。
现在他看着那道疤,突然想:那也是连接的证据吗?
他没问。格里尔夫人说过,刻痕是未来的事。现在他只是看着,记着,记下十四步的节奏,记下第七步的停顿。
“晚上还要看书吗?”格里尔夫人问。
“嗯。”
“那本黑色的?”
林昼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格里尔夫人说,“但我知道你会问它问题。”
“它不回答。”
“它会。”格里尔夫人说,“只是不是用你想要的方式。”
林昼放下勺子。碗里的汤还剩三分之一,土豆已经吃完了,牛肉剩两块。他把碗往前推了五厘米,刚好停在桌子中间那条木纹线上。
“它今天给我写了一个地址,”他说,“奥利凡德。”
格里尔夫人点点头,表情没变。“那是你应该去的地方。”
“你早知道?”
“我知道很多我应该知道的事,”她说,“和很多我不应该知道的事。这是另一回事。”
林昼站起来,帮格里尔夫人收拾盘子。他的动作不熟练,盘子叠起来的时候发出碰撞声,但他没停。格里尔夫人坐着没动,看着他忙碌,右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的右膝上,指腹画着圈,那是她缓解疼痛的习惯动作。
“林昼,”她说,“笔记本给你的,你收着。它不给我的,我不问。”
他把盘子摞好,端起来走向水槽。四步。他把盘子放下,打开水龙头,水流冲过盘子上的油渍,变成乳白色流进下水道。
“为什么?”他问,声音被水声盖住了一半。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数步数的方式,”格里尔夫人说,“我的是十四步。你的,以后可能是别的。”
林昼关上水龙头。房间里突然安静,雨声又清晰起来。他转身,靠在水槽边缘,看着格里尔夫人从椅子上站起来。
第一步不响,第二步有点松。第三步到第六步平稳,然后第七步——她停下,把锅放在台面上,看着他。
“我去对角巷那天,”林昼说,“你会走这十四步吗?”
“会。”
“从厨房到餐桌?”
“从门口到窗边,”她说,“看着你走远。”
林昼接过锅,放进水槽。他的手臂绷直了,因为锅比盘子重。水流冲在手上,温度四十二度,有点烫。
“那我走多远你能看见?”
“足够远。”格里尔夫人说,“也足够近。”
她转身走回椅子。第八步,第九步,第十步,第十一步,第十二步,第十三步——她扶住椅背,停顿——第十四步,坐下。
林昼没有回头。他听着摇椅的声音响起,一下,两下,三下。他洗锅,擦盘子,把水龙头拧到最紧,水滴从龙头口渗出来,每隔七秒落下一滴。
他数了十四滴。
然后他关上厨房的灯,走上楼梯。九步到房间门口,七步从门口到床边。他躺下,把笔记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在黑暗中翻开。
银色的字还在。奥利凡德魔杖店,对角巷651号。
他用手指描着那行字,一遍,两遍,三遍。然后他把笔记本按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透过肋骨传出来,撞击着黑色的皮革封面。
楼下,摇椅停了。脚步声响起——从椅子到门口,五步。从门口到楼梯口,七步。她站在楼下,没有上来,只是站着。
林昼屏住呼吸。
他数到十四秒。然后楼下传来她的声音,很轻,她自己一个人说话似的:“晚安,孩子。”
他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数她的步数——从楼梯口回到椅子,十二步。坐下。摇椅响了一声,又一声。
他在心里默数到那个熟悉的停顿——第七步。
她还在。
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