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笛早已将门窗关好，悄然退了出去。

纹娘皱了皱鼻，嗔道：“你可正经些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怎会任学子们将事情闹得这样大？”

“这儿有封信，你看了就知道了。”顾维宁轻叹，转身从暗格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她。

纹娘展开，越看越心惊，半晌才怒道：“就因太后病重，圣上明知道齐王是科举舞弊案的主使，也不愿处置他，他可是天子啊，如此怎对得住寒窗苦读的学子们！”继而恍然大悟，“所以你是故意纵容这些学子们闹事的？”

“不过是因势利导罢了。”顾维宁拿过她手中的信，重新收好，接着道：“江州案发后，其他州县竟也有类似的情况，背后之人直指齐王。秦王将证据呈上去后，原以为依圣上的脾气定不会轻饶，可他却示意将齐王从此事中摘出去。因此，我与秦王合计索性将事情闹大些。”

纹娘越想越不明白，疑惑道：“当初梁王贪腐，圣上就将他贬为庶人，晋王更是连命都丢了，怎到了齐王这里，就毫发无伤呢？”

“听闻圣上这两年身体不大好，秦王威望日盛，总得有人牵制。而今成气候的皇子也就一个齐王了，他当然得保住，这便是帝王的平衡之术。纹娘，不出意外秋闱之后我就能回京了，你可要同我一起？”顾维宁握住她的双手，眼中满是期待，待回了京顺势就可将婚期定下来了。

纹娘心虚地移开眼，期期艾艾道：“昨日我收到了秦王的密信，他想让我去云城开家分店……再说江州学子们将事儿闹这样大，圣上不会迁怒么，怎还会让你回京？”

“穆清真是可恨！待我们成亲那日定要让他送份大礼……”顾维宁咬牙切齿抱怨一通，缓了片刻方道：“圣上只会听说我本压下了这事儿，是秦王的人在背后鼓动才如此。现在已有多地的学子请愿抗议，齐王不死也要脱层皮，朝中大臣各有拥趸，圣上谁都不敢信，自然需要我这把刀了。”

“你要当心……”纹娘轻轻地抚着他的脸，这半年来的朝夕相伴早已成为习惯，如今乍然听闻要离别，她只觉心中如有一只大手搅弄，传来阵阵隐痛。

顾维宁抓住她的手，在指尖落下轻轻一吻，安慰道：“你只管放心，京中形势比先前已好许多。倒是你，准备什么时候去云城？那里紧邻边境，民风彪悍，气候恶劣，虽说如今不打仗了，到底不比江南。你记得将顾大和顾二带上，我再让金铎带一队人与你汇合。”

纹娘不愿拂他好意，点头应下，又将自己的安排一一说了，“芸娘和冬青继续留在江州打理铺子，学院那边有孟老夫人坐镇，我也放心。眼下便是备货、置办行李，还要挑几名愿意跟过去的绣娘和学徒，估摸着过完中秋便要启程了。”

“真想陪你同去！你走了之后，江州的消息怎么办呢？若是机密就别说了。”顾维宁实在好奇，他也养有许多探子，可多是特意培养过的，如纹娘这般的从未见过。

纹娘眉梢一挑，微微抬起下巴笑道：“没什么不能说的，京城也好江州也罢，纹绣阁都有一套规矩。那就是节庆之外，掌柜每月都要带上新花样子回访大客户，并将所见所闻记录下来，这些记录会定期传送给我，其中紧要的便会送到秦王手上。”

说起这些的时候纹娘眼睛都在发光，顾维宁微笑着点头应和着，待她说完缓缓靠近，抵着她的额头喃喃道：“我的纹娘，真是能干……”

建德二十三年的秋天，注定不同寻常。秋闱在即，各州府连续查出多起科举舞弊案，民间传言幕后主使乃是齐王，朝廷却始终没有动静。学子们群情激愤，纷纷聚到州府衙门前陈情，要求严惩主谋。

一时间民意沸腾，终于在中秋节前夕，圣上下旨，着秦王主审此案，给数万学子一个交代。又因齐王受人蒙骗卷入其中，撤去其封号，贬为临泉郡王，闭门思过。诏书中又赞顾维宁“惟明以敏，实乃众卿典范”，擢升为吏部尚书，即刻赴任。

中秋佳节，皓月当空，桂香充盈着整座江州城。沈家的庭院中已摆上一桌好菜，沈家二老坐在主位，顾维宁与纹娘陪坐在左侧，另一边沈家两位舅舅舅母依次落座，加上小辈们满满当当围了一桌。

花好月圆人团圆，纹娘久违地与这么多亲人共度中秋，又想到即将要分别，满心欢喜中不免夹杂着惆怅。顾维宁拆着膏满黄肥的螃蟹，将黄膏蟹肉堆了满满的一碗，悄悄地移到纹娘跟前。

纹娘惊讶地看过去，实在没想到高高在上的贵公子还有这般手艺，当即夹了一大口，鲜得她眼睛都闭上了，那丝伤感瞬间被美食赶走了。

舅母万氏瞧见这两人的动静，对二老笑道：“今日街上有灯会，热闹得紧！阿耶、阿娘，咱们还是别拘着这些孩子们了，放他们去玩儿吧！”

张老夫人笑呵呵应道：“珍娘说得极是，饮完这杯酒你们自去玩耍，纹娘和怀之也去。”

“我陪着外祖父、外祖母说话，就不去了。”纹娘摇摇头撒娇道。

万氏打趣道：“纹娘还是去吧，不然顾知府可要怨咱们沈家不解风情啦！”说得一桌人都笑起来。

饮完杯中之酒，小辈们三两结队地出了门，顾维宁与纹娘也跟着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