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纹娘归家,就见沈家二老连带着舅母万氏早已在花厅端坐,摆出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等着纹娘交代。纹娘亦不扭捏,将她与顾维宁之事和盘托出。
沈家众人又喜又忧,喜的是纹娘不为上一段婚姻所困,觅得良人,忧的是顾维宁出身大族,谁知会不会是另一个宁德侯府?还是沈老爷子沉得住气,当即定下三日后宴请相请,先考察了人品再谈其他。
待到三月初六,顾维宁刚下值,便褪去官服,换上一袭天水碧的宽袍大袖,又以竹节白玉冠束发,愈发显得超然出尘,温润儒雅。收拾妥当,带上贺礼,他便带着竹笛动身前往沈府。
阎大家的《松鹤延年图》,相国寺开过光的白玉观音像,宫廷特供的明光缎,产自歙州的凤池砚……初次登门,顾维宁便诚意十足,为沈家男女老少各自备下了见面礼。沈家亦极为重视此宴,除了远在京城的沈瑞霖一家无法到场外,阖家齐聚一堂,就连常年在外的二舅沈云霆一家也特意赶了回来。
大家心知肚明,此次顾维宁乃是作为纹娘的意中人上门,又厚礼相赠,便少了官民身份束缚,席间其乐融融。待听闻顾家不日便会遣长辈上门提亲,沈家的顾虑又少了几分,一时推杯换盏,宾主尽欢。一顿饭用得差不多了,纹娘恐顾维宁醉酒伤身,便寻了个借口拉着他离席。众人体谅小儿女正是浓情之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垂丝海棠在晚风中摇曳,树下一对壁人相对而坐。忽然顾维宁从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白玉同心环佩,亲手系在纹娘腰间。这枚玉佩雕工略显稚嫩,但造型别致,看得出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的。纹娘又见他神情郑重,觉得此物定有深意,不禁开口问道:“这玉环倒是罕见,可有说法?”
顾维宁今夜饮了不少酒,眼尾泛着一抹薄红,他一手支撑在石桌上,另一只手却抓起纹娘的手放在膝上,轻轻摩挲把玩,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缱绻风情。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当年得知父母死在流放路上,我性情大变,叔父担心我误入歧途,便让我学习雕刻磨炼心性,直至我明白何为方圆之道。这枚同心环佩,便是我的悟道之作。”
说着,他缓缓倾身靠近,与她额头相抵,哑着嗓子低声道,语气却带着几分狠意:“今日你收了此佩,这辈子可休想甩开我了!”
纹娘环着他的肩,兰香轻吐:“顾怀之,今生今世,当如此环,永不相负!”
闻言,顾维宁眸色一暗,再也无法克制,纵情地吻上她的朱唇,齿舌相缠,情欲交织,那样的肆意浓烈,缠绵旖旎。若非顾维宁紧紧箍着她的腰肢,纹娘早已瘫软滑落下去。
“哐当”一声,野猫跃过墙头,带落几颗碎石,这才惊醒沉浸爱意中的两人。纹娘慌忙推开他,端正坐好,一时口干舌燥,端起桌上浓茶便一饮而尽。顾维宁倒是落落大方,一副餍足之态,嘴角噙着笑,眼都不眨地盯着纹娘,那灼灼目光,似要将她拆骨入腹。
纹娘毕竟脸皮薄,被他看得手足无措,只得寻个话头转移视线:“那日桃林之事,你可曾查出些端倪?”
顾维宁轻笑一声,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这两日,我找了个由头,去历年存放考卷的库房查了一番,果真发现蹊跷。你可知本朝科举实行‘朱墨卷’之制?考生亲笔答者为‘墨卷’,糊名之后,另有专人誊录一份‘朱卷’。”
科举之事,纹娘只知皮毛,闻言不禁追问:“是何处不妥?”
顾维宁轻哼一声,眼底掠过一抹冷意:“按理,‘墨卷’与‘朱卷’须得全然一致,可我翻到好几份中选之人的考卷,墨卷上分明有疏漏错字之处,到朱卷上竟一一改正了。此种情形,已持续三年之久,直至去年秋闱,亦未幸免。”
纹娘正思量此事,闻言大惊失色:“去年秋闱的主考官,不正是你么?”若科举舞弊只涉及往年,查明实情,自是冤有头债有主。可如今顾维宁也牵扯其中,一旦事发他决计脱不了干系。
“终日打雁,竟叫雁啄了眼!”顾维宁冷笑,目露寒光,“既有本事在顾某头上弄鬼,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随即又缓下神色,握住纹娘的手安慰道:“别急,此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纹娘依旧愁眉不展,又将这两日打听的消息说与他听:“砚表兄近年下场,成绩一直欠佳,我原以为是他天分不足。那日回家后,特意找机会与他详谈,这才知道江州科场暗地里一直有买卖交易,只是做得极为隐蔽,寻常人难以摸清门路。”
“呵!是那位差点与你定亲的表兄沈砚?”顾维宁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满脸不快,浑身泛着酸意。
纹娘“啪”的一声打下他的手,嗔道:“都是陈年往事了,吃的哪门子飞醋?说正事儿呢!”
顾维宁却并不松手,反而牵起她的手凑到唇边,落下轻轻一吻,柔声道:“今后,你的心里、眼里只能有我一人!知道么?”纹娘羞得垂下眼帘,耳根又烫了起来。顾维宁瞥了眼院门外探头探脑的丫鬟,不由轻笑:“天色已晚,我再不离开,恐怕沈家二老要亲自来赶人了!改日沈兄得空,让他去顾府找我。”
纹娘也知他久留不妥,依依不舍地送他出了门。
春日正是谈婚论嫁的好时节,纹绣阁生意异常红火,这日纹娘正巧来店中巡查,两位女客引起了她的注意。年长的约有五十来岁,气度雍容,身边那位娘子清新脱俗,正如出水芙蓉,其穿戴精致考究,却并非江南时下的流行式样。二人身后还跟着几名丫鬟,个个凝神屏气,行止有度。这群人一看便知出身不凡,纹娘心思微动,当即亲自迎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