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薄言放下文卷，站起身来。

“不了，永怀谢大人好意……”林永怀的双眼暗淡下去，朝关薄言深鞠一躬，“这段时日小人常常逗留刺史府，家中之事，还来不及照管……大人您请先休息吧。”

“好，那我就不强留你了。”

关薄言点点头，大步离开了书房。

林永怀低头送他离去，末了，他无力地走向案旁，将那些散落的证词文卷收拢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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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日在代氏棉铺，柒奺也听见了掌柜的话。高文标出殡之时，她便远远地站在巷口，看着漫天黄纸飘洒，魂幡被雨打湿，无力地耷拉在旗杆上。

深褐色的木棺材，从她面前抬过。

街面上本就萧条，又洒了些冷雨，连偶尔过路的行人，都仿佛断了魂似的。

柒奺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撑着伞离开了巷口。

南门尽头的别院内，徐大人指天骂地，说什么也要回永江城去。

原来大半月前，永江城内有亲信传信于他，信中称永江主簿已经首肯，答应让子衿坊入驻，并且划了西市最好的地段给它。徐大人连连写了几封信规劝，等了半月，才收到一封回信——字只有寥寥几行，大意是“管好你自己”。

徐大人气血攻心。

“大人，大人您再考虑考虑吧……您的安危要紧啊！……”

两名随从撵着徐大人满院狂奔，任柒老太公也劝不住。

徐大人下定了决心——再不回去，吾命休矣！

“你们两个兔崽子，当初可是老夫将你们救下养到这么大，你们就这么报答老夫的吗！”徐大人急得大骂，脱下鞋子就要砸两个小子，“你们瞧瞧这平凉城开了子衿坊，都变成什么样了？这市不成市商不成商，都成了他安庆生一人的戏台子了！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得害了多少行当，你们知道吗！”

“可大人……”随从转头看见了柒奺，仿佛见着了救星，“柒娘子！——您可算来了，您快劝劝大人吧……”

“奺丫头，你什么也别说了，老夫去意已决，谁也别想劝！”

徐大人一手攥着鞋，视死如归地看着柒奺。

没想到，柒奺却镇定地说道：“大人想回去便回去吧，小女子立马让人租两匹快马，套了车送大人回永江去。”

“这……”徐大人却意外了，“你……不拦老夫？”

“岂敢阻拦大人。”柒奺欠了欠身，说道，“安庆生逼迫棉商低价卖棉给他，如今，已经逼死一人了。他的家人哭于府衙，又有众多受害之人作证，却仍旧不了了之……相信徐大人回去，定能压制得住永江主簿和其他众位大人，凭一己之力阻止安庆生染指永江。”

听柒奺这么说，徐大人终是不闹了，张张嘴缓缓将鞋套上。

两名随从也放松下来，收拾着地上的残局，柒老太公知道二人要谈正事，背着手离去。

“可若连我也不管，那后果……”徐大人重重叹了口气，“唉！真是窝囊啊！”

“大人说得没错——窝囊，我们何尝不觉得窝囊。”柒奺冷冷一笑，“要不，我去寻一位江湖刺客，将安庆生杀了了事，他只要一死，便你好我好大家好。”

“诶，不可啊！”徐大人忙说道，“且不说杀人偿命，死了他一个安庆生，又有什么用？奺丫头，切莫冲动行事啊！”

“大人也知道，杀他一个安庆生没什么用，安庆生，他不过就是搭了个戏台子。而这里头盘根错节层层叠叠，如同一池千钧万钧重的流沙，只要您一脚踏了进去，便会瞬间被他们所吞没。”柒奺说，“其实过了这些时日，子衿坊的未来，我也算看明白了——蝼蚁啃蛀，大厦将倾，恐怕子衿坊撑不了多久了。”

“哦？这子衿坊的弊病，你已经看明白了？”徐大人急忙催道，“快说说！”

柒奺翻过茶杯来，替徐大人和自己倒上了茶：

“不瞒您说，安庆生曾经找过我，想知道子衿坊的弊病究竟在何处，我告诉他——人心，才是最难掌控的。安庆生让人人可以投资做东家，抛的是利，就不会有人只巴巴地送钱而不图利。当投资者在消费者中超过半数，便注定必死，难以为继，而安庆生广开分号，也不过是延长死期罢了。他的做法，就是双刃剑，割别人越快，割自己也就越快。”

徐大人大彻大悟地捋了捋胡须。

“广开分号，不过是继续割别人的肉，输自己的血。当然安庆生可能认为，文唐这么大，总有新鲜血液可以送来——可这，便是他致死的命门。”

“这又如何说？”

“安庆生为了打造‘子衿坊’这块招牌，又一口吃下布匹、制衣甚至还有成衣，敢问大人，要供应如此多的分号，需要多少供应量？需要多少织工、染工、绣工、裁缝？又需要多少原料，多少棉花、棉纱、布匹、丝线？若不统一生产，每间分号的货品便参差不齐，只能各自野生发展，安庆生便难以统领；若统一生产，又如何才能支撑全文唐如此多的分号？”

“这的确是个问题啊……”徐大人点点头，沉吟道，“此前从未有人这么做过，如此重要的问题，竟然被忽略了……难怪老夫当初听他说这子衿坊的经营方式，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他说什么‘整合’，老夫总觉得是天方夜谭！”

柒奺点点头：“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项重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