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春

铜雀台正殿之中，赞誉之声久久未歇。

曹植那篇一气呵成的《铜雀台赋》，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春水，在满殿文武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绢布在百官手中依次传阅，看过的人无不面露惊叹，交口称赞。王粲、陈琳等建安七子，本就是当世文坛执牛耳者，此刻也都对着曹植连连拱手，眼中满是惺惺相惜的欣赏；夏侯惇、曹洪等武将虽不通文墨，却也听得懂赋中那吞吐山河的气势，纷纷上前向曹操道贺，恭贺他得此麒麟子。

曹操坐在主位之上，满面红光，意气风发。方才因曹丕赋作平庸而生的不悦，早已被曹植带来的惊喜冲得烟消云散。他接过侍者重新斟满的酒爵，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入喉中，更添了几分豪情。他纵横天下几三十年，灭袁绍，平乌桓，定北方，虽有赤壁折戟之憾，却也创下了不世之功。而最让他引以为傲的，从来都不是这万里江山，而是自己膝下这些能文能武的儿子。

“丞相真乃天纵之资，教子有方！四郎君才思敏捷，文采盖世，此赋一出，足以光耀千古！” 陈群率先起身，躬身拱手，言辞恳切，“有子如此，实乃丞相之幸，大汉之幸！”

“所言极是！” 程昱也抚着长须，朗声笑道，“子建郎君不仅文才卓绝，更难得的是格局开阔，心怀天下，此等气度，绝非寻常文人可比。将来必成丞相的左膀右臂，安定社稷！”

百官纷纷附和，起身躬身道贺，山呼之声，几乎要掀翻正殿的屋顶。

曹操朗声大笑，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免礼，目光落在殿下从容而立的曹植身上，越看越是满意，笑着道：“诸公过誉了。子建虽有几分小聪明，却还需多加打磨，方能成器。不过，我曹家儿郎，就该有这般吞吐天地的气魄，方不负这乱世，不负这江山！”

他说着，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刘茜。

春日的阳光透过正殿的雕花窗棂，洒在她的身上，月白色的深衣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温柔。她正微微侧着头，看着殿下被众人围着的曹植，嘴角带着浅淡而真诚的笑意，眼中没有半分嫉妒与不满，只有纯粹的欣赏与欣慰。

看着她这般模样，曹操心中更是欢喜。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才貌双全的女子，却从未有一个人，能像刘茜这样，让他如倾心。她不仅有倾城之貌，更有七窍玲珑心，懂他的抱负，知他的冷暖，能在他兵败落魄时不离不弃，能在他心烦意乱时一语点醒迷局。世人都道他宠爱环如君，是贪慕她的容貌，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真正贪恋的，是她那份历经乱世浮沉依旧从容通透的灵魂，是那份与他心意相通、却又心怀苍生的格局。

今日盛会，子建以一篇赋作艳惊全场，满朝文武无不叹服。而他身边的阿环，才思敏捷，文采卓然，从来都不输任何男子。他今日，偏要让这满朝文武，天下名士，都看一看，他曹孟德身边的女子，究竟是何等的风华绝代。

想到这里，曹操笑着握紧了刘茜微凉的手，在满殿的道贺声中，陡然提高了声音，对着满殿文武朗声说道：“诸公只知子建才思敏捷，文采盖世，却不知，孤的阿环，素来才思敏捷，文采卓然，格局气度，更不输世间任何男子。”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压过了满殿的喧闹。

正殿之中，陡然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曹植身上移开，瞬间聚焦在了主位之上，聚焦在了被曹操牵着手的刘茜身上。惊讶、好奇、错愕、质疑，种种情绪交织在众人的脸上，满殿文武，皆是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们万万没想到，曹操竟会在这种场合，当众说出这样的话。

要知道，这可不是后宅的家宴，而是大会天下文武的朝堂盛会。在座的，不是手握权柄的朝廷重臣，就是名满天下的世家子弟，更是汇聚了建安年间最顶尖的文人墨客、才子名士。在这样的场合，让一个后宅妇人即兴赋诗，本就惊世骇俗，更何况曹操竟直言她的文采不输男子，甚至不输方才写出千古佳作的曹植。

满殿的寂静之后，瞬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如同潮水一般，在殿中蔓延开来。

“丞相竟让环如君即兴赋诗？这…… 这于礼不合啊！寻常世家女子能识文断字已是难得，更何况在满朝文武面前当众赋诗？”

“可不是嘛！在座的都是当世名士，一个后宅妇人，就算有几分才情，又能写出什么好东西来？丞相这也太宠她了，就不怕她当众出丑，丢了丞相的脸面吗？”

“我看悬。你想啊，一个妇人，平日里困于后宅，所见不过是庭院方寸，能有什么格局？写出来的东西，不过是些闺阁怨语，风花雪月罢了，如何能登这大雅之堂？”

议论声中，最是幸灾乐祸的，莫过于那些忠于汉室的老臣。

位列三公的太尉杨彪，本就对曹操逾制修建铜雀台、僭越礼制的行为满心不满，更对深受曹操信任、能干预军政要务的刘茜充满了敌意，早已将她视作魅惑主上的 “骊姬”。此刻听到曹操的话，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对着身侧的几个老臣压低了声音，冷声道：“哼，真是荒唐！一个妇人，也敢在这文武齐聚的殿堂之上班门弄斧？我倒要看看，她能写出什么东西来。今日若是写得不好，丢的不仅是她自己的脸，更是他曹孟德的脸！正好挫一挫他的锐气，让他知道，何为礼制，何为规矩！”

身边的老臣纷纷点头，眼中满是看好戏的神情，都等着看刘茜当众出丑，让曹操颜面扫地。

而殿下的曹氏诸子，神色更是各异。

曹丕站在最前排，听到曹操的话，先是一愣，随即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期待，心中更是狂喜不已。

他正因为方才赋作被曹植比了下去，颜面尽失，心中憋闷不已，没想到曹操竟给了他这么一个天赐良机。

刘茜？虽然自己对她爱慕，也知道她有才学，可一个妇人，就算有几分小聪明，懂些谋略，又能在诗文上有什么造诣？今日在座的，都是名满天下的才子，曹植那篇《铜雀台赋》更是珠玉在前，她就算绞尽脑汁，写出来的东西也只会相形见绌了。

到时候，她当众出丑，丢的不仅是她自己的脸，更是阿爷的脸。阿爷就算再宠爱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她扫了颜面，心中也定会生出芥蒂与不满。连带着，对曹冲的偏爱，也会大打折扣。

曹丕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嘴角勾起一抹难以琢磨的表情。

与曹丕的态度截然不同的，是曹植。

他听到曹操的话，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喜与好奇。他素来敬佩这位环姨娘，知道她见识卓绝，通透豁达，绝非寻常后宅妇人可比，却从未见过她的诗文。此刻听闻曹操让她即兴赋诗，他非但没有半分轻视，反倒满心期待，对着主位上的刘茜，躬身行了一礼，笑着道：“姨娘大才，子建今日，也想拜读姨娘的佳作。”

曹冲站在曹植身侧，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看着主位上的母亲，眼中没有半分紧张，只有满满的骄傲与信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阿娘，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别说一首即兴诗，就算是再难的事，也难不倒她。他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像一只护崽的小兽，冷冷地扫过那些面露讥讽、等着看母亲笑话的人，心中暗暗发誓，若是有人敢出言嘲讽母亲，他第一个不答应。

曹彰则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他本就对诗赋一窍不通，此刻更是觉得，让一个妇人当众赋诗，实在是有些奇怪，却也没多想，只抱着胳膊，等着看结果。

而主位身侧，荀彧看着眼前的局面，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他心向汉室，最重礼制，觉得让后宅妇人在这种朝堂盛会之上赋诗，本就不合礼制，更何况，若是刘茜写得不好，不仅会落人口实，更会让曹操颜面尽失，引得朝野非议。他张了张嘴，想要上前劝谏，却被身侧的贾诩用眼神拦住了。

贾诩眯着一双老谋深算的眼睛，看着主位上从容淡定的刘茜，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对着荀彧微微摇了摇头，低声道：“荀令君稍安勿躁。这位环如君，从来都不是会做没把握之事的人。今日，怕是又要让我等大吃一惊了。”

程昱则冷着脸，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他素来只忠于曹操，只要是曹操想做的事，他从不多言，只等着看结果。若是这环如君真有几分才学，那自然是好事；若是她当众出丑，丢了丞相的脸面，他也自有办法，替丞相圆回场面。

满殿的目光，或质疑，或嘲讽，或好奇，或期待，都牢牢锁在刘茜的身上，连呼吸都仿佛跟着停滞了。

可面对这万众瞩目的场面，面对这满殿或善意或恶意的目光，刘茜依旧从容淡定，脸上的笑意没有半分变化，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慌乱与怯场。

她微微侧过头，对着曹操浅浅一笑，声音温柔清澈，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从容，对着曹操躬身道：“丞相谬赞了，妾不过是闲来无事，读过几本书，哪里敢与子建的惊世之才相比。不过，既然丞相有令，妾便献丑了，权当为今日盛会，助一助兴。”

没有半分推托，没有半分扭捏，坦然应下，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曹操见她这般从容，心中更是欢喜，当即朗声笑道：“好！有气度！来人，备笔墨绢布！”

侍者立刻应声，快步上前，端着一张黑漆小案走到了主位之前，案上铺好了上好的素白蚕绢，一旁摆着磨好的松烟墨，一支紫毫笔搁在笔架之上，一应俱全。

满殿瞬间再次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盯着主位上的刘茜，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刘茜缓缓起身，从主位上走了下来，站在了小案之前。她接过侍女递来的紫毫笔，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笔杆，抬眸望向殿外。

高台之巅，春风浩荡，从敞开的殿门吹进来，拂动着她的衣袂与鬓边的碎发。她的目光越过殿外的飞檐斗拱，望向了脚下滔滔东流的漳水，望向了远处连绵起伏的太行山脉，望向了那万里之外，依旧烽烟四起的九州大地。

十六年的时光，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她想起了上一世初来这个时代时，关中杜陵的寒舍的艰难生存，想起了南阳阴府，因为阴桓的不信任而香消玉殒；想起了许昌武平侯的深宅大院，她抱着襁褓里的曹冲，步步为营，谨小慎微，只为护着孩子平安长大；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深夜，她带着孩子们仓皇逃亡，千里奔波，从许昌到江东，一路颠沛流离；想起了赤壁的连天火海，箭雨如蝗，她迎着炮火冲进中军帐，把那个深陷绝境的男人带了出来；想起了华容道的泥泞与绝望，是她一句话点醒了曹操，让他得以逃出生天；想起了这十六年来，见过的乱世飘零，百姓易子而食流离失所；见过的乱世烽火，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她穿越到这个时代，从一个历史的旁观者，变成了乱世的亲历者。她见过了太多的生死，太多的苦难，心中最大的期许，从来都不是什么泼天的荣宠，而是这乱世早日终结，天下太平，四海安澜，百姓们能吃饱穿暖，安居乐业，不用再受战火流离之苦。

而身边的这个男人，曹操，虽有枭雄的狠戾与多疑，却也有着平定天下、结束乱世的抱负与能力。他挥鞭定河北，安定了北方的战乱，推行屯田，让流离失所的百姓重新有了安身立命之地，于这乱世之中，已是难得。

思绪翻涌之间，心中早已千言万语，凝于笔端。

刘茜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蘸饱了墨汁，手腕轻转，在素白的蚕绢之上，挥毫落笔。

只见她落笔从容，笔走龙蛇，没有半分迟疑。那字迹，没有寻常女子的柔媚绵软，反倒带着一股不输男子的苍劲有力，笔锋流转之间，风骨凛然，铁画银钩，单是这一手书法，便足以让许多文人墨客自愧不如。

满殿的文武，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落笔的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殿中只剩下了毛笔划过蚕绢的沙沙声，还有窗外春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