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并不是想帮我们是吗?”姜夫人问。
季泽没觉得意外,姜夫人十分聪慧,能察觉到端倪才不奇怪,只是人潜意识不愿相信潭水深处抓住的稻草,原是个企图将她推入更深深渊的陷阱。
季泽:“看姜夫人打算论迹,还是论心。”
说罢,残阳彻底落了下去。
***
启程回咸阳的时候,季泽不得不继续同褚渊煦一辆马车。
这时,褚渊煦心情更好了,傍晚后赶的路,行至一半,已近子时,来时躺了一路的褚渊煦,却完全没有躺下浅眠的意思,借着微弱烛光,一卷一卷看竹简。
季泽实在看不过去,冷声问:“右相可是将案件始末先一步送到了宫里?”
褚渊煦抬眸瞥了眼季泽,他自然在连夜审完始作俑者后,便差人送了书信。此后一整天跟着季泽,无非是想拖延季泽发现真相的时间,好确保自己的竹简更早一步送到陛下手上。
抢功,这在他和季泽之间,只算日常打闹。
褚渊煦:“陛下当是已经看到了。”
季泽抬手掀开厚重的帘子,看天色,他们快到城门口了。
季泽笑起来:“右相此前坚称张永良受狐妖蛊惑,没想到竟是因张永良告诉你他知道一座金矿的位置。”
褚渊煦脸色一变。
季泽:“此事,陛下当也已经看到了。”
“......”
“功过相抵,右相真是白忙活了。”
褚渊煦抿唇。
季泽心情很好地拿手撑了下脸,斜倚到身旁的矮桌上,继续道:“我顺道举荐了一人为芷阳县县令,带着更为详尽的案件真相。”
褚渊煦心情一瞬跌入谷底,烦躁地放下了竹简,心底怒斥家中那几个连东西都看管不了的废物。
这时,马车停了。
褚渊煦:“怎么回事?”
“太子!”
“右相!”
马车外的两道声音急切慌乱。
季泽忙掀开帘子。
“大事不好了,陛下驾崩了!”
那夜发生的一切像加了速的走马灯。
马车外报信的是两位的亲信,话音落下,瑟风四起,季泽和褚渊煦的表情一瞬凝重,褚渊煦第一时间拦住了季泽下马车的动作。
季泽沉眸看向褚渊煦,大事当前,他们合该放下个人恩怨,放下后,季泽对褚渊煦并非毫无信任。
褚渊煦眉宇间神色沉重更甚季泽,他端看自己焦急万分的亲信,紧抿的唇缝里渗出一句:“臣先进宫去看看。”
季泽攥了下拳,陛下身体康健,猝然驾崩,必有隐情,他本也没打算在情况未明时草率进宫。轻点头示意后,季泽同报信的亲信先回了东宫。
路上亲信语无伦次地说明了情况,情况相当不妙,陛下竟是病逝的。没有任何征兆,晚膳过后,起身便晕倒了,没撑过一炷香,十几个太医来来回回地查,没查出毒也没查出病。
跨进东宫的那刻,季泽抬头望了下天,月色被浓厚的云层死死遮住,天空的风极大,吹得云层急速飘动,风雨欲来之相。
恍惚间,季泽的目光捕捉到了什么东西,特别特别黑,比天色黑,比墨黑,黑到深不见底,黑到令人生怖。他抬手示意亲信先去正厅,随后,他往那抹浓黑走去。
只一瞬,却漫长无比,季泽看到一条黑龙从东宫的草丛里窜出来,与山海经里的图画一模一样,季泽不敢生疑。
黑龙身躯粗如千年参天大树,长到看不见尽头,龙角朝天,龙爪着地,鳞片似滚着灰烟,祂笼在季泽头顶,比急速飘动的云层更严密地遮住了季泽目之所及的天。
“我来和你做个交易。”浑厚的声音像从九天降下。
季泽有太多问题,首当其中的是,世间竟真有龙?那神呢?鬼呢?妖的?芷阳县百年流传的狐妖传说,难不成是真的?
黑龙低头,冰凉的龙角触到季泽的眉心。
浩瀚无垠的虚空之中,有万千世界,如星辰点缀黑夜。人类所在的世界,最为渺小,最为幽暗,落在最末,有太多更璀璨的世界,那里有人类神话传说里才存在的生灵。季泽看到龙,盘旋于天,看到凤,浴火而生,看到山海经里奇珍异兽的图画拥有生命,看到头顶金光飞来飞去的仙......
黑龙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人类只有在某些时刻,得某种机缘,才能窥到这些世界的一隅,留下故事,传承千万年。”
季泽张开口,他的声音不从喉间发出,也于虚空落下:“你要与我做什么交易?”
“千万年前,龙族择人间这片土地为埋骨之地,养华夏灵气,是为龙脉,龙脉将倾。”
从小将山海经垫软榻的季泽没听懂,他脸上的表情过于空茫,紧接着他眼前的画面变了,从光怪陆离的万千世界,回到了他所在世界的山川河流。
季泽的视角很奇怪,他很高,又低到尘埃,华夏的土地和山河拥有同样美丽的生机,花草树木、鸟语花香。忽然,树木枯萎,花草失色,江河流尽,罡风不留情面地吹过大地,明媚的阳光再不能照暖任何一个角落。
“灵气耗尽,人间末法,万物不生。”
季泽似懂非懂,但他明白过来黑龙正在送给他一个拯救万物不生的机会,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你想要什么?”
***
季泽闭上了眼。
华山山巅的罡风凄冷,这里藏有一个祭坛,闭眼前,季泽看到有鹰隼盘旋上空,隐隐护卫。太过匆忙,他未于此间留下一句话,视线陷入黑暗,身体变得冰冷,他的血淌进山林,融进式微的龙脉。
从此两千余年,龙脉渐渐枯竭,灵气缓缓耗尽,人间末法,万物难开灵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