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死盯着池宿的脸,呢喃着:“你已经……你不再爱着他了,对吗?你一点、一点都不爱他了?”
它说话的同时,四周纯黑的墙壁开始变得五彩斑斓。各种模糊的色块混在一起,主色是红黄蓝。
原本坚硬的质地也变得柔软,从细腻光滑转变为有纹路的、一缕一缕的,互相交错在一起、层层叠叠的羽毛。
红的盖着蓝的,蓝的盖着黄的,这里一团那里一簇,微微往上隆起一个幅度,在墙上形成一个又一个带羽毛的圆球。
圆球们有大有小,间隔与排列都没有规律,有的紧挨在一起,有的又和别的球隔了一段距离。
在一团又一团毛茸茸的圆球中,池宿眼尖地找到了其中的电子屏。
倒计时还有一分钟,他和鹦鹉交谈的时间很长,所以不需要在这里坚持多久。
只是……他确实没想到鹦鹉会这么突然地发疯。
这个事实对它来说真的这么有冲击力吗?
看它的样子应该是早有预感,既然意识到了,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大的情绪呢?
池宿疑惑地看着地上的鹦鹉。可鹦鹉不说话,只是用无机质又惨白的眼睛瞪着他。
终于它的脖子动了一下。随着这个动作,墙壁上的所有羽毛团同步开始动起来。
如同被风刮过似地摇摆,每个羽毛团上都冒出了和眼前鸟儿一模一样的鹦鹉头。
它们统一侧着头,小而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池宿。
池宿被看得头皮发麻,正想要开口说话,话头却被鹦鹉截断了。
场景内的所有鹦鹉同时开口,声音有快有慢,像是在房间里不断反弹。
它们凄厉地说:“真的,一切都是真的……一切都毁了,不会再有人喜欢我了。”
“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为什么你不爱他了,你凭什么不爱他!”
尖锐的鸟鸣在池宿耳边此起彼伏,他意识到这是鹦鹉攻击的前兆,赶紧捂住耳朵说:
“你冷静一点,怎么会没有人喜欢你呢,你可是大明星!我喜不喜欢他,跟你受不受欢迎有什么关系?”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角落的倒计时。由于见识过简的威力,他心里是不愿意和鹦鹉起正面冲突的。
那条蛇都可以一下子把绳子撕烂,眼前的鹦鹉为什么不可以呢?
“你根本就不懂!”鹦鹉对着池宿大叫,四周的羽毛球也有脱离墙壁的趋势,一个个蠕动起来。
“那个新的人,祂根本就不喜欢我!我这么努力了,我告诉祂我可以做到祂想要的一切,但是祂还是不愿意理我!”
“祂就是喜欢那些愚蠢的、黑漆漆的,丑得要死的乌鸦!我试过了,但是祂不喜欢我!”
它的情绪越发激动,墙上的鹦鹉们也长出了翅膀,看上去马上就要飞下来了。
池宿看得头皮发麻,却不得不继续安慰道:“你为什么非要人喜欢你呢?既然新恶魔不愿意掌握这里,那你大可以一走了之啊。”
池宿选择性地逃避了鹦鹉已死,现在是靠前任“恶魔”维持性命的事实。
他现在只想拖够时间,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好。
鹦鹉听闻此言,沉默下来。
它盯着池宿的眼睛看了很久,最后说:“因为这就是我活着的目的。”
说这句话时,鹦鹉的眼神空洞无波澜。它之前所有愤怒与不甘消失殆尽,仿佛被风吹走的灰尘一样没留下半点痕迹。
“因为我就是为此而活的。”鹦鹉再次说,“如果人们不再爱我了,那么我该如何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呢?”
电子屏上的倒计时只剩下10秒。
池宿本可以随便扯点东西来拖延过这10秒,但他看着那只惨白的眼睛,忽然有很多话想要说。
他很想说一些话;一些危险的、可能会引起鹦鹉攻击的话。
所以他说了:“那就去让他们喜欢你啊,难道你觉得你做不到吗?你觉得自己一定要依附某种东西,人们才会喜欢你?”
“你喜爱着这种被操控的生活吗?被操控着爱上你的观众,他们又是真的爱着你吗?”
“……”鹦鹉的眼睛再次染上愤怒的颜色。
鹦鹉怒吼道:“你懂什么!不管怎么样,只要有人喜欢我就行!我管他们是因为什么喜欢我的,只要他们喜欢我就行!”
“你在痛苦吗。”池宿平静地打断它的话。
鹦鹉愣住了,他大开大合的翅膀骤然停在原地,没了刚才飞扬跋扈的模样。
鹦鹉说:“什么?”
“我说,你在痛苦吗。”池宿重复,两次用的都是陈述句。
“这么多动物中,我唯独不了解你的过去。但我想,他们应该也没有好好对过你。”
话音落下,鹦鹉僵硬的翅膀总算垂了下来。
它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一字一句地说:“你同情我?”
“你。你,池宿,同情我?”
“是我让你遇见了团长的养子。是我!恶魔让我促成你们的见面,然后你一见面就爱上他了。是我让你爱上他的!”
“现在你居然来对我说这种话,你以为我会信你吗?你以为我会相信你是真心的?!”
池宿想起之前录像带里简形容的“自己”,觉得有点恶心。
压下情绪,他针对鹦鹉的最后一句话回答:“但我是真心的。”
“要求你做这件事的是恶魔,把你关在马戏团的是马戏团团长,即使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可这两个人明明要比你坏得多。”
“如果你不在马戏团里,或许就不会这么执着于他人的喜爱,甚至到了如此疯魔的地步。”
看着眼前垂头丧气的鸟儿。鹦鹉的白眼睛此刻望向了地面,躲避着池宿的目光。
他接着说:“你只是一只小鸟。一只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出过游乐园的小鸟。”
“难道要说你是个十恶不赦的东西吗?我觉得你怕是担不起这个名号。”
说一点都不讨厌肯定是假的,但池宿对它确实有同情在。
一只小鸟而已,它能做什么?不过是跟随着自己的饲主,努力在这个烂透了的马戏团里找活路罢了。
四周寂静了很久,电子屏上的倒计时早已结束。池宿本来可以趁这段时间开溜,可是他没有。
一是他确实想留下来陪陪鹦鹉,二是他能感受到鹦鹉被自己的话触动了,现在十分适合套话。
他刚才说的是真心话没错,可机会也不能白白浪费了呀!
于是池宿对鹦鹉柔和开口:“怎么样,现在你相信我了吧?”
“……刚才信,现在不信了。”鹦鹉抬起头说。
“你演技好烂,说话时有目的一听就听出来了。”
池宿:……
他前一分钟还觉得自己可能有演戏的天分呢。
在鹦鹉玩笑般的目光下,池宿尬笑了两声,闭嘴不说话了。
墙上的鹦鹉团们将脑袋缩了回去,地上正牌鹦鹉的神色轻松起来。
鹦鹉说:“我知道你想套我的话,告诉你也无所谓。不过我并不知道事件的全部,只能和你说我知道的事。”
“关于你和那个养子,我只让你和他碰面了,至于恶魔有没有做什么我不知道,反正你见到他之后就爱上他了。”
“恶魔告诉我说祂没有做任何事,这是你的命运,你之前一直在刻意躲着他,祂说我只是把你的命运拨正了。”
听到“命运”这个词,池宿如遭雷击。
他的喉咙里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反胃感,仿佛这个词本身带着一股酸腐之气,熏得他的胃扭曲紧缩,急切地想要吐出什么来。
但实际上他没有吐出任何东西。即使他顺从了这种反应张开嘴,也连干呕的动作都没有。
在鹦鹉疑惑的目光下,池宿忍着这种感觉转移话题,“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方便的话,还可以告诉我马戏团团长拿走我的乌鸦是为了什么吗?”
“你还养乌鸦,你也喜欢这种鸟?”鹦鹉听起来有些不满。
它深吸一口气,收敛着怒气回答了池宿:“这我不知道,我连你有乌鸦都不知道,可能他是想抓他们去做员工吧,他可想讨好那位新恶魔了。”
“谢谢你。”池宿勉强扬起唇,向它道谢。
他没从鹦鹉口中问到想要的信息,不过也知道了别的事情,算是有失有得吧。
“搞什么嘛,不想谢就别谢……”鹦鹉嘟囔着,用翅膀指了指一旁的门,“趁我还没后悔,你赶紧走吧。”
“金奖券是不可能给你的,你想都别想,我能饶你一命已经是很不错了。”
本来也没指望从它那拿到金奖券,池宿听完便顺理成章地与鹦鹉告别离开了。
他现在的脑子乱得像雨季里疯长的杂草,只想静一静,根本没心情做任何事。
就算鹦鹉还能给出有用信息,他也大概率听不下去。
命运……
他的命运是爱上一个人,接着为他痴狂、献上一切。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