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维家的旧庄园主楼正门那两扇木门包着铁皮，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洛兰抬手敲了三下，声音在门后空荡荡的门厅里回响，过了好一阵才有人从里面走过来。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二十出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领口磨出了毛边。

他堵在门缝里，一只脚抵着门板，眼睛从洛兰脸上扫到莱斯特脸上，又扫到后面被扶着的艾伦，警惕得像一条守院子的瘦狗。

“找谁？”他问。

艾伦站在洛兰侧后方，把脸微微偏了偏。

对方看了他一眼，目光没有停留——不认识。

之前他跟莱斯特过来那次，全程只遇到了琼斯，换言之琼斯知道艾伦是谁，却没跟家里其他人提过。

那时候艾伦的身份还是公开的，回归王廷的私生子，得到国王看重，是王太后的眼中钉，琼斯大概不知道，觉得把这事告诉家里人只会添乱，索性烂在肚子里。

阴差阳错，倒帮了如今必须隐姓埋名的艾伦。

“我曾经受过先玛丽王后的恩惠，”艾伦说，声音不高，气力不太够，但语气很稳：

“如今过来，是想报答给玛丽王后的母亲。”

年轻男人眯起眼睛打量他们的衣着。

洛兰和莱斯特穿得不算华贵，但料子和剪裁瞒不过人——外套底下的衬衣领口是细棉的，靴子虽然是旧款但皮子好，没补过。

他正犹豫着，莱斯特看着他的作态，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嘴角一翘，嗤笑了一声：

“你打算让我们在门口站到天黑？我们要是来找茬的，就你这扇破门顶什么用。”

年轻男人脸色变了变，下意识把门缝开大了一点。

他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像是确认有没有人听见，然后压低声音说：

“你们知道哈维家现在的处境？先玛丽王后被废了，家族身份也被褫夺了，我们这些剩下的人回到旧地，日子苦得很，连仆人都雇不起。”

“你们要报恩，总得有点实际的东西吧？”

哈维家的年轻一代似乎已经对当年先玛丽王后的事情没了畏惧，不像上一次的琼斯，一听他是玛丽王后那个被废的孩子，就紧张畏惧不敢扯上关系的想把他们赶走。

而这年轻男人连具体情况都不问，一心只想知道能从他们这里得到什么好处。

莱斯特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在手里掂了掂，里面传出银币碰出的闷响：

“够实际吗？带我们去见玛丽王后的母亲，这些就是你的了。”

年轻男人的眼睛跟着钱袋晃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把门拉开了。

地牢在主楼后面，从一道窄楼梯下去，越走越冷，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土腥，墙壁上还渗着水，原本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但没有一盏是亮的。

那名哈维家的年轻男人单独提着一盏灯在前面带路，微弱的光亮连脚下的台阶都照不分明。因为地方太狭窄，又更瘦小一点的莱斯特扶着艾伦，恶劣冰凉的空气让艾伦忍不住有些呛咳。

可能是狭窄的地方让人压力大，也可能是真的在心疼灯油，年轻人有点神经质的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她要是但凡神智正常点，就能把她安置在房间里了，这么黑又这么远，下去一趟必须点灯，我敢说每月光这一项就得至少花三枚银币！”

“她要是下定决心直接走了多好，祖父就走得那么干脆，她怎么就不能学学，生出那样的女儿，连最小的侄女知道了都为她丢脸，她倒好，直接疯了，什么都不知道，只连累别人……”

“之前琼斯叔叔还在时还好一点，他主要负责管着，偏偏他又昏了头去拦教会的人，当时我们还说正好把老祖母抬出来让教会的人驱驱邪，连尸体都能变成邪祟的源头，母亲肯定也不祥！”

连洛兰和莱斯特都有点听不下去他的话，但艾伦却只是默默地跟着，默默的承受着这些指责，仿佛他生来就该承担。

走到最底下，打开地牢的门，不大的空间中间是一道铁栅栏，栅栏后面的地方很窄，只够放一张草垫和一只木桶。

草垫上蜷着一个老妇人，满头白发打结成团，身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袍子倒是完整的，只是穿得太久，肘弯和膝头脏得发亮。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窝凹下去，一双浑浊的灰蓝色眼睛在火光里散着，看人没有焦点。

比起上次艾伦来的时候，她更脏更臭了些，头发里沾着草屑，指甲缝里是黑的，但身上那件袍子说明琼斯拿到钱之后确实尽力照看了她——只是琼斯死后，她被变本加厉的忽视，剩下的哈维家人大概连每天送饭都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