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的商场里人不多。天气太热了,三十四度。
舒杳挽着佘粤的胳膊,从一楼的化妆品柜台慢慢逛到三楼的女装区。她走得很慢,每一家店都要进去看一看,摸摸料子,然后说一句“这件好看,你去试试”。
佘粤跟在她旁边,手里拎着舒杳的包和自己的包,偶尔应一句。她穿了一条白色的棉麻裙子,凉鞋,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搭在肩膀上。舒杳说热,要给她买几件夏天的衣服。她说不缺,舒杳不听。
她们进了一家店。灯光是暖白色的,衣架上挂着当季的新款,颜色淡淡的。舒杳一眼就看中了那套薄荷绿的套装,短袖的上衣,同色的短裙,裙摆微微展开,挂在衣架上像一朵带着露水的花。
“这个好看。”舒杳把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举到佘粤面前比了比。“你皮肤白,穿这个颜色显气色。”
“妈,我有衣服。”
“你那衣服都是黑的灰的。”舒杳把她往试衣间推,“去换上,让妈看看。”
佘粤站了一会儿,接过衣服。试衣间的门关上的时候,舒杳在外面跟店员说话,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像隔了一层水。
佘粤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镜子里的人头发长了,脸比冬天的时候圆了一些,嘴唇上有了血色。
她把衣服换上。薄荷绿的颜色衬着她的皮肤,白得有些发亮。裙子刚到膝盖上面一点,露出一截小腿,脚上还是那双凉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推开门。
试衣间外面有一面全身镜,她低着头走出来,没看路。
她下意识地往舒杳刚才站的方向转过去,手拉着裙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只有在母亲面前才会有的尾音,“妈妈,好不好看?”
没有人回答。她以为舒杳没听见,又往前走了一步。
“好看。”
她僵住了,像被人按了一个暂停键,整个人定在那里,连睫毛都没有动一下。
那个声音她听了太多次了。在海关大楼的楼下,在南京那个院子的门口,在会所的包厢里,在车库里,在凌晨的电话里。每一个音调她都记得。
宋拂站在试衣间外面的衣架旁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着,没有打领带,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像是路过,像是站在那里等她从试衣间里出来。
他的眼睛落在那件薄荷绿的短裙上,落在她露着的小腿上。
“宋——”佘粤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像一个人刚从梦里醒过来,还不知道自己在哪。
她像一个忽然被人从人群中叫住的小女孩,不知道该笑,不知道该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宋拂想告诉她。他不是来逛街的。汪若棠在这家商场楼上做头发,约了他在这里碰面,一起去民政局。他早到了二十分钟,在楼下等,路过这家店的时候,透过橱窗看见了舒杳。他认识舒杳。他见过照片,在周获查回来的那些资料里,在那个女人从来不会给他看的手机相册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舒杳挑衣服,看着试衣间的门关上,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然后门开了。
他想告诉她。他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汪若棠在楼上,她做完了头发会下来,他们会一起去办那件他等了很久的事。他会变成一个人。一个可以站在她面前、不会让她觉得难堪的人。
但他还没有来得及说。
“宋先生?”店员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宋太太那边好了,说可以走了。”
佘粤的手指松开了。裙摆从指间滑落,薄荷绿的布料在光里晃了一下。
她寡寡淡淡地看着宋拂。
宋拂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想说“她不是我太太了”,想说“我来这里是为了跟她去办离婚”。但他看着她穿着那件薄荷绿的短裙站在那里,手指还保持着松开裙摆的姿势,像一个做错了事、还不知道错在哪里的小女孩——
那些话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宋拂想起她说过的话。“不要让我变成第三者。”
她用了“求”字。她那么骄傲一个人,用了“求”字。她现在站在那里,看着一个被店员叫做“宋太太”的女人的丈夫,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站在试衣间外面,说“好看”。
她会不会觉得她在不知情的时候,又做了那个她最不想做的人?她会不会觉得她站在那里,穿着新裙子,问一个结了婚的男人好不好看,是一件很可笑的事?
她会不会觉得——他又在让她难堪了?
他不能告诉她。他不能在这里告诉她。在商场里,在店员面前,他不能让她在这样一个地方,听到“离婚”这两个字。那两个字太沉了。
沉得像她不要的玫瑰,沉得像她从来没有对他说过的那三个字。
他不能说。
“佘粤——”宋拂叫她。
她没有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人,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舒杳的声音从店门口传过来。“粤粤,换好了没有?我刚刚碰到一个老同事,聊了两句——”
她走进来,看见了宋拂,愣了一下,目光在宋拂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佘粤脸上,又移回来。她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站在佘粤旁边,伸手把她肩上滑下来的头发拢到后面。
宋拂站在那里,看着舒杳的手帮佘粤理头发,像在抚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他把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落在佘粤脸上。佘粤看着他的眼神像刚融化的雪水,泠泠的。
“走吧。”舒杳说。不是对宋拂说的,是对佘粤说的。她拉着佘粤的手,往店门口走。
宋拂站在原地。那杯咖啡在他手里已经凉了。
-
那天晚上七点半,静安路的餐厅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舒杳点了一份糖醋排骨、一条清蒸鲈鱼、一碗酸辣汤和两碗米饭。
佘粤坐在对面,穿着白天买的那件薄荷绿上衣,头发用一根皮筋松松地扎着。
六月的天黑得晚,七点半了,天边还剩一线将灭未灭的白。
舒杳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把手机放下,而是看了佘粤一眼。
佘粤看见了。她抬起头,嘴里还嚼着米饭,腮帮子微微鼓着。
“怎么了?”她问。
舒杳没有说话。她把手机转过来,放在桌上,推到佘粤面前。屏幕上是新闻客户端的头条。黑体的字,不大,在满屏的信息里并不显眼,但那个名字她一眼就看见了。
宋氏集团宋拂与汪若棠已于今日正式解除婚姻关系,宋氏方面已发布通稿。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说双方系和平分手,不存在财产纠纷,未来仍将保持商业合作。
措辞很体面,和宋拂这个人一样,在任何场合出现都不会让人觉得狼狈。
佘粤看着那行字,看了大概五秒钟。嘴里还有米饭,没有咽下去,也没有再嚼。
餐厅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舒杳推过来的手机上。她的手指没有碰手机。
原来他今天不是去逛街的。原来那个店员叫的“宋太太”,已经不是宋太太了。
他站在试衣间外面,手里拿着咖啡,看着她穿薄荷绿的裙子说“好看”的时候,他已经不是任何人的丈夫了。他没有告诉她。他站在那里,被店员叫“宋先生”,听她说“宋太太在楼上”,一个字都没有解释。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说“好看”。
佘粤把手机推回去,舒杳看着她,没有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