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岫开始收拾行李,房间里堆得满满当当。
28寸的主行李箱塞得敦实,新带去的秋冬衣物就占了大半空间,登机包里除了必要证件、电子设备外只装着黄晶手稿、拉长石耳钉和那件叠得方正的浅灰开衫。
远行的行李从来轻便不了,装着学业,也装着一段在上海刚收尾的日子。
沈宁站在旁边一遍遍核对,指尖把文件边角捋了又捋,是一贯近乎过度的牵挂。
沈云岫伸手轻轻按住母亲的手,语气稳当:“都齐了,别担心。”
母亲向来习惯把关心放得细而满,此刻眼底的不舍明晃晃的,却也清楚她一定会奔赴这段人生。
清晨的静安老巷还浸在初秋薄雾里,一辆低调的黑色辉腾开上南北向的主干道,一头扎进隧道,直奔浦东机场。窗外的景飞速后退,沈云岫靠在后排椅背上,偶尔和旁边的母亲说两句话,语气平静,刻意压抑了一点怅然。
离别虽总在计划之内,可到了这一刻,谁又能真正无动于衷。
她闭了闭眼,眼前浮起的不是机场,是前几日谢峥挺括白衬衫被黑色西装马甲收出纤细的腰线,哑光银袖箍束着袖口,利落又讲究。
还是睁着眼吧。
出境口前,母亲帮她理了理衣领,反复叮嘱按时吃饭、别熬夜画图、有事随时发消息。沈云岫一一应下,抱了抱母亲,转身拖着行李进门,背影挺直,没有回头拖泥带水,却在转弯的瞬间,眼圈微微发红。
无论经历多少次都无法习惯的场面。
登机后她只拿出了手稿本。
整个暑假打磨的黄晶雏形,线条已经日趋成熟,可她仍觉得少了些什么。
翻了页白纸,她想,得把所有晃神的心思揉进一笔一画的晶体纹路里。
飞机升空穿出云层,上海彻底隐藏在云海之下。
伦敦的秋比上海更清冽,公寓里堆着拆开的行李,一时有些凌乱。
母亲的视频电话准时打过来,看着她把衣物归置、把手稿和绘图工具摆上书桌,才放心挂断。沈云岫把那件浅灰开衫套上防尘罩挂在衣柜最外侧,拉长石耳钉也装在首饰盒里放在第一格抽屉,仿佛要把上海那段短暂的时光都放在了触手可及的位置。
课业和实验室日程排得紧凑,地质专业的课业本就不轻松,她总能挤时间守在书桌前改稿。清晨课前、傍晚课后、深夜睡前,黄晶的晶纹弧度、底托比例、透光角度,一点点被打磨得愈发精准。
偶尔算到上海的时间,想起Strata浅木色的办公桌面,想起玻璃隔间里低头处理文件的身影,想起那句“好好做”。
心动不能宣之于口,只化作下笔时更沉的专注。
—
远在上海的Strata,一切看似如常。
谢峥依旧行事利落,品牌会议、矿源对接、设计评审,气场稳握全场,是毋庸置疑的中心。
只是她踏入Strata办公区的第一眼,总会极轻地扫过沈云岫曾坐过的工位,快得连跟在一旁的周宁都难以察觉。
那位置被收拾得严丝合缝,椅子推得平整,桌上只放了一叠薄薄的资料。
风拂过空工位,吹得资料页角轻轻翻动,谢峥的目光在那页纸上停两秒,再不动声色移开。
心底的空落极淡,淡得不影响分毫日常,却在每一个不经意的间隙,悄悄冒头。
九月二十八日,秋意未浓,谢峥的生日悄然而至。
午休时陈然把那个小盒子放在她桌角:“谢总,这是之前沈云岫托我转交给你的,说祝你生辰顺遂。”
谢峥指尖一顿,拆开。
里面是一方巴掌大的白幽灵聚宝盆,外层是温润的浅灰玛瑙皮,内壁晶牙细密通透。
晶底是近乎全净的巴西老矿料,内里奶白色的幽灵体聚成规整的半盆,光线下泛着极淡的彩虹闪,是懂矿的人挑出来的小料,凉润压手,分量十足。
她微微扬眉,两人似乎总有些惊人的默契。
在沈云岫离开上海的那一天,自己就已经算准了时间托周宁寄出跨洋包裹,此时正穿过云层去往伦敦。
她没说什么,只将聚宝盆轻轻摆在拉长石摆件旁。
阳光落在晶牙与幽灵体上,映出一片朦胧又清透的光。
晚上是她的生日宴,按照惯例,安排了一场行业内小范围的精致晚宴。
老友与合作伙伴齐聚,香槟、灯光、品牌高定珠宝衬得她愈发耀眼,从容得体,游刃有余,是全场当之无愧的焦点。
这场热闹是她的常态,也是她身份里自带的张扬。
宴至中途,她独自在露台吹风,手机屏幕轻轻一亮。
简短、无半分逾矩,晚看一秒便会淹没在未读的无数生日祝福之中:
「谢总,生日快乐。」
谢峥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三秒,回了个「谢谢」,便按灭了屏幕。
—
七天后是沈云岫的二十一岁生日。
她没和同学声张,依旧泡在实验室,直到傍晚被公寓前台叫住。
一个沉甸甸的国际快递,寄件标注只有Strata工作室,无多余署名,发货日期是两周前。
拆开包装,她的指尖一顿。
一套业内难抢的德国矿物专业绘图仪,一方巴掌大的巴西马德拉黄水晶聚宝盆。
天然原矿不修形,外层裹着浅橘色温润玛瑙皮,内壁晶牙细密挺拔,通体是最顶级的无烧深金橘色,净度通透如灯,光下泛着油润而内敛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