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恢复寂静的房间内,一声轻叹从榻上传来,胥覃微微睁眼,一线细流从鼻梁滑落。
崇玄帝的不满和怒意,叫他有一股委屈和无力感从内心哽出,不是他故意装昏迷,是他太害怕死了,只大胆迈出一步,便被追杀至宫门口。他太害怕死了,他若死了,父亲身上的悬念便再无人去揭晓。他若死了,那所谓的玉卿王是不是他真正的敌人,便更无从知晓了。他若死了,李国余的案子便更无翻案之日,到那时,李国余得死,李师婴得死,他们这一片人都得死。
他不敢死,父亲好不容易托举他,才能站在朝堂上说话,他必须苟且活着,哪怕……是躲在官家的黄袍之下……
另外,他装昏迷还有一个目的,那便是他想引诱对方继续对他动手,若是他在皇宫里再度重伤,圣上恐怕再也不能坐视不理了吧?
双重计划下,他只能先这般苟活着。只是不知外面情况如何了?
姿势实在难受,胥覃轻轻挪了挪,不慎再次扯到伤口,痛的他一阵龇牙咧嘴,忽听门外又有动静传来,胥覃立刻恢复“昏迷”。
“小主!小主!我们不去这里找~小主,我们去前面看看,风筝说不定落前面那棵树了,哎!小主!”
“欸!小婉,这院子好像有住了人,快来看!”
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小公主,趴在院门口,翘首向里,好奇张望。
婢女小婉赶忙上前,想要将其牵走,岂料,小公主好奇心驱使,突然抬腿就跑了进去,兴冲冲往东院主屋去了。
因为她看到只有那间屋子有侍女守在门外。
“玉箫公主!”两侍女纷纷请安,身后的小婉也赶来,“小主——”
玉箫小小的身影停在台阶上,学着父皇崇玄帝的模样,背对着小婉直接一个抬手,态度严肃的制止了小婉劝阻的话。她一双灵动的眼睛左右一瞧,两个侍女都不敢抬头看自己,于是便拿出了自己平日里不敢在父皇母后面前表现出来的傲态,下巴一仰,语气轻蔑:“开门!”
“玉箫公主,此处是不允许任何人随便进出的,是圣上的旨意,玉箫公主还是请回吧……”其中一个侍女谦卑开口道。
“大胆!我想去哪就去哪,父皇都不曾阻拦,何时轮到你们在这指使我来去呢!”玉箫气势凛然,眼眸直视门扇,就等着侍女服软。
两个侍女将身子躬的更低,沉默不敢应。
小婉此时也是左右为难,既不能在这两个下等奴婢面前驳了小主的面子,又不能纵容小主挑战圣威。
她小步踏上台阶,小声道:
“小主既是好奇这里的情况,自是想看便能看的,不过这处院子一时半会也跑不了人,不如让奴婢先陪小主去取了风筝,还给那常虞娘娘罢了,咱们再来这一探究竟呢!”
玉箫听后,小脸逐渐嘟囔起,她有些兴致缺缺的转过身,语气略带抱怨道:“不就是一个风筝嘛!常虞娘娘都已经送给我了,母后为何一定叫我还回去呢!才玩了半日,便要还,真是无趣的很。”
小婉见玉箫气焰渐弱,伸手拉过玉箫,半哄半开导:“小主若是喜欢,改天奴婢唤人给小主再做一个,哦不!做十个!二十个!”说话间,顺势便拉着玉箫下了台阶,一路哄着,这才出了这景福宫。
躬了半天的两个女仆这才直起了腰,两人嘴角一撇相互抱怨起来,
“得亏这玉箫公主是陛下的长公主,真是个不好惹的主,今日没被她折磨到降了奴籍,赶去洗衣刷桶真是我们命大啊!”
“洗衣刷桶?哪止啊!你忘了,上次一个奴婢替主子送了些咸酥糕点给这位小公主,不巧这小公主那几日刚好上火,嘴里起了口疮,就一口下去真是哭破天了……听说,当晚,那个奴婢当晚就被杖责五十大板,只留了一口气喘了半月余,死了!”
“对对对!我记得!是去年儿腊冬的事!好像连那位主子也被责罚了,圣上直接停了那位才人一月的炭火柴烧,可怜那才人差点没冻死在正月里……”
两个女婢你一言我一语的,房间内的胥覃将方才的一切听的清楚。
作为一任朝臣,胥覃对这小公主自然也是知晓的:崇玄帝的第一个孩子,还是跟皇后所生,自然是万分重视,虽不是皇子,那也是集后宫皇太后众妃等万千宠爱于一身,脾气秉性自然是骄纵了些。
但此刻,他竟也有些松了口气,毕竟门外的讨论,还谁听了都多少有些哆嗦。
这个时候,这小公主别来盯上他才好啊!
文德殿,群臣照常汇报讨论,无甚大事,也就一个半时辰便也早早退了朝。
出了文德殿的崇玄帝,坐上宫内轿辇便往皇太后的华曦宫去,今日是陪皇太后用膳的日子。
袁公抱着拂尘,跟在轿辇旁,心情不错的开口道:“陛下,虽说年初出了李国余这档子事,甚是扰得陛下心忧,不过似乎一石激起千层浪,近些日子这各州县上报上来的册子,安民强邦,商易繁荣,我大中朝依旧是一片向好呢。陛下才德厚载,国家兴盛,真是幸得陛下安治呢!”
轿辇上,崇玄帝慵懒靠倚,周围四面薄纱遮帘刚好朦胧了他的身影。
袁公绵缓细捻的话,在这悠悠夏炎之季,叫崇玄帝听的起了乏意。他微微侧头瞧去,轿辇外,袁公顶着烈日布履匆匆跟着轿辇,细汗趟过他的脸颊脖颈,被晒的明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