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脂虽是一只芝麻胆的老鼠精，手下也是不缺真章的。

数百年来，他一门深入地钻研隐匿与逃命之术，掌握了一堆花里胡哨的小技能。别的不说，单说这驭船的手段就神了。船行于水，又不著于水。无声无息地向前飘，像忘川河里摆渡亡灵的冥船。

这体验感奇幻绝伦。

对小锐和明诚来说，无疑又是一次认知的刷新与颠覆了。

“几位大人，应该没蚊子咬吧？”窃脂服务周到地问。

“没有。”森明诚问，“蚊子好像没法靠近么？”

“是。小人弄了个结界小护罩。隐了咱们的声息。”

“嗬，厉害。”小锐说。

森明诚笑道：“咱这回跟着窃脂长见识了。”

“哪里，不入流的小术而已。就跟敲几下Excel的快捷键没两样，算不得大本事。”窃脂用孺慕的口吻说，“真正的高人悟得了道之真髓，出一招如天地定音，万法而不侵。比如，像灵子大人这样的。”

他给予的赞誉实在太高了。把灵子夸得出神入化，仿佛是至尊大道的代言人。

舅舅们听得各自惊骇，同时向身边的小孩姐打量过去。

她对窃脂的话一本淡定，全然佛系。两只脚丫丫自然放松地交叉着。

小锐忍不住一摸她的脑袋，“老实交待，你真这么厉害么？”

“认真你就输啦舅舅。窃脂的嘴喝惯了油。十句里有十一句都是滑滑的漂亮话。”灵照慢条斯理地说。

森明诚“哈哈”地笑了。

窃脂立刻撒娇：“大人您别这样。老是错解人家的一片真心。”

“……你好好开船，再巧言令色我不客气了哦。”大人奶凶奶凶的。

“是，大人。嘻嘻。”

一路上有说有笑，陶然忘机。船儿飞快地驶出芦苇丛，进入了一大片野生的荷花荡。只见一轮皎月下，荷花已经开遍了。一朵一朵艳粉娇红，亭亭玉立在烟波里。

连小锐都惊艳得忘了呼吸。他打小在山水中尽情撒野，竟不知龙罗山中有这样的胜境。荷花开得像大碗碗。水都成了香的。

小锐奇道：“这是哪里？”

窃脂压低声气儿说：“大人，这是夹山石的下方啦。平时村民只能瞧见上头的柱峰，下方没有人类能走的路。这夹山石一开，后头就是妖界。”

森明诚：“妖怪们还有一个专属的领域么？”

“那必须的。大妖们不喜欢和人类共居。人类喜欢搞开发，折腾起来没完没了。这龙罗山有三四百里的腹地是人类进不去的。”

“有没有误闯的人？”

“也有。那后果就是彻底失联。”

窃脂愣一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抽了口气：“呃，前头是盘根女的地盘。她是个修了三千年的木魅。也就是树妖啦......”糟了，刚才计上心来一拍脑袋就鼓动大人来捉狼妖，竟忘了必须途径一个盘根女。

虽说这条路自己走惯了，但是带着几个人类来不会出啥岔子吧？

小锐和明诚慢慢地对视了一眼。

以为来会一只灰太狼的，怎么又冒出一个三千年的树姥姥呢？

窃脂有点冒冷汗，结巴地说：“盘根女一般不为难人，就是脑子不大正常。听到不喜欢的噪音会发火......”

森明诚望着他虚弱的表情，“发火会怎样？”

“咳，会下冰雹子砸人……”窃脂犹豫着说，“大人，咱要不打个退堂鼓也行。”

灵照说：“不要。来都来了。”

她挥一挥小手，示意全速前进。不等窃脂念诵开门咒，夹岸耸峙百米的峭壁忽然“嘎哒”一响，移了个位。

大山让路，迎客进门。

其余三人瞠目结舌，心惊肉跳。

灵照倒是没啥感觉。再诡再奇也不过是幻相噱头。

她轻声安慰旁边：“没事的舅舅，全都看作五毛的特效就行。”

“嘘！”

小船儿轻快地驶进去。

扑面而来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了。

像一下子登陆了外星球。连月光的色调都变妖了。

满目奇瑰，如梦似幻。

在这一片水域，植物是绝对的统治者。水里、岸上和峭岩上的树桠子都长疯了，极尽狂野和壮丽向四面八方伸展着。连水下三尺也盘满了绿得剔透的根须。根根晶莹发亮，像无数荧光棒似的。

这就是三千年木魅的老穴吗？

还是说直接进了人家的嘴里？

诶嘛。明诚和小锐都觉得自己太出息了，稀里糊涂就让孩子过来了，真的不是送肥羊入虎口么？

窃脂这只耗子到底该说它胆小呢，还是胆大？到这样的地方来抓妖，这主意到底是馊臭还是真香呢？森明诚也不确定了。他戒备地握住小灵子的手。

别的不怕，就怕冷不丁哪里冒出一条绿舌头直接把她卷走。

小锐干脆把灵子搂在了怀里。胳膊绷得硬梆梆的。灵照被他搂得脸都变形了，脸肉全挤在了一块儿。她忍不住掐他一把，以免自己被捂死。

小锐钳制着她，拿眼瞪她示意别乱动。明诚示意小锐别太紧张，这样搂着她会窒息的。窃脂惊恐地回头，不知三人在搞啥飞机。他示意大家不要乱做手势。手语也是一种响动呀！

灵照是不懂怕的，直接发声表示不满：“窃脂你这样胆小，把我舅舅也带得鼠里鼠气的。”

“……！”

这下完蛋。这奶气的口音如涟漪般扩散，在这万籁俱寂的盘根结界里荡漾起来了。足足复制了七八道回音。“带得鼠里鼠气……带得鼠里鼠气……”

窃脂吓得抱住脑袋。赶紧原地投降，蹲了下去。

明诚和小锐也毛发直竖，如临大敌地望着四周。

传说中的冰雹蛋子并没砸下来。只是须臾之间，上下四周涌现了无数的根须，冰冷，笔直，像激光一样对准了他们。数量多得数不清，连水下的都挺直了。每一根都杀意森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