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起走到北河岸边,芳琼家猪圈所在的地带。
这年头乡下人家多数都安了马桶,使用密封的化粪池了。
只有养猪的、年老的,还有经济实在跟不上的,还保留着古早的旱厕模式。
芳琼家畜养着三头老母猪,大夏天吃喝拉撒一条龙都在这儿,产生的废弃物形成了一个臭烘烘的小结界。
幸亏灵照家隔了五十米远,中间又有一排菜蔬、花草为分水岭,才逃过了臭气的熏蒸。
程越一靠近这地方,嘴里连声说“卧槽”,捂鼻说:“靠,小屁孩们好雅兴啊!躲这么龌龊的猫猫啊?”
森明诚的涵养比他好一些,进入这种地方照样面不改色。
往那儿一站清风明月,幽兰自馨。
粪池子附近有四棵大泡桐。他转了一圈,感觉这地方就算不上树,一旦跑急了没带眼睛,也很容易踏空栽进去。
但是种种迹象看,雨欣应该是上树了。
森明诚默默地看着树干上残留的泥脚印。
这棵树的位置很好,视线不会被芳琼家的房子挡住。
高度也足够形成眺望。
躲猫猫那一天,因为前一夜大雨的缘故,河岸边非常湿。雨欣的鞋底粘了不少湿泥,爬树时留下了鲜明的印记。七八天过去了,一绺一绺人字纹干结在树上还没剥落。
还有不慎下滑时拉出的长长蹭印。
这棵树离粪池子仅四五步远,落地时一不当心没稳住下盘,趔趄着栽进去完全是可能的。
太造孽了......
森明诚想象那悲摧的画面,不禁为雨欣的遭遇默哀了三秒。
默哀完,他又不得不佩服一下小灵叽的精妙猜想。小家伙究竟是怎么想到的啊?果然,一个人杂念少到一定程度是可以通灵的。小灵叽的冰雪通透,无疑是这个观点的最佳佐证。
森明诚拿手机将树上的印痕拍了下来。
程越见状也赶紧拿出手机。左拍右拍,横拍竖拍。
拍完了,立刻表示一下怀疑:“这树这么高,她能爬上去也太夸张了吧?”
“人家优秀就叫夸张?”
“不是,我觉得要女孩子要爬上这树,脚底得长个吸盘才行了。”
灵照说:“我们乡下女孩子不长吸盘也能爬树。”
程越转过头:“那你会不会爬?”
“这还用问?”
他刚要表示惊讶,就听她来一句:“我当然不会。”
(她只会像猫一样嗖嗖的窜上去。)
程越无语地挥一挥手,让这捣乱的小不点一边儿去。
又瞥一眼森明诚,料想他一介文弱书生也没这能耐。
这种粗活儿少不得要他一展身手了。
好歹也在警校受训过。上个树又有何难?
当下把鞋子一脱,“呸、呸”往手上啐了两口唾沫。再学相扑选手把脚跺一跺,把屁股甩一甩。——警官圆瞪着眼上树了。树干上没长树疙瘩,比攀岩难多了。
他的手很快被树皮蹭破了,火辣辣的好疼。可是一想到自己就只剩这点用途了,又咬紧了牙硬爬。用的全是死劲。树都被他弄疼了,枝杈颤抖个不停。
好容易快爬到大杈子了,竟狭路相逢遭遇一条毛毛虫。红黑相间,体形肥圆。程越急得哇哇惨叫,再次展现出一塌糊涂的警员素质。
下面老马也慌了。他怕搭档摔下来牺牲,也急得嗷嗷大叫。“你比它大几百倍,怕什么!拿袖子甩开。”
“啊啊,我的手不能松啊——”
灵照给他支个妙招:“拿舌头舔它!”
森明诚一呛,把头扭向一旁轻咳了好几声。
“啊?”程越没有舔,却突发灵感拿嘴吹起了风。呼,呼——可怜的毛毛虫突遭风暴,自由落体了。应劫转世去也……
程越惊险克服一关。终于将他一百六十多斤的肉身挂在了大杈子上。
不容易啊,老马带头鼓掌叫好。森明诚和灵照也跟着鼓掌。
四勇结束骂战,小跑着过来助阵了。他一登场就来了个马后炮:“憨子你怎么徒手就爬上去了?我刚想把家里的大梯子扛过来呢。”
程越垂死地挂在树上,瞪着他,连咆哮的力气都没了。
老马吩咐四勇:“你现在去拿也不迟。不然程警官待会儿下不来。”
四勇一听,又蹬蹬大步往库房走,扛梯子去了。
森明诚仰着头问,“警官你还有力气么,不行就下来?”
“稍安勿躁,待俺老孙看一看。”他扶着大树枝,哆哆嗦嗦地站直。学孙悟空拿手罩额向南张望。视线越过一条灌溉渠,就是几个陈年的草垛子。
再过去二十米是收割后的苞谷地了。中间坐落着一个废弃的旧仓库。
从高处俯视距离好像不远。然而徒步过去也得几百米。
程越大喊:“这儿能瞧见北窗。”
老马点了根烟,深吸了两口。“难不成那天雨欣看见了凶手?”
森明诚道:“这个问题我想过了,不成立。”
“啊,为什么不成立?”老马满嘴烟气四溢。
森明诚没解释。原因太简单了。凶手行凶时,灵子闻到了“熏臭熏臭”。说明雨欣已经掉下去了。弄得那么狼狈,之后不可能再上树去了,也就不可能瞧见凶手。
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在树上时没瞧见别的事。
森明诚始终对石芸低血压昏睡一下午的事有点介怀。
他有一个十分大胆的设想。
但是还不成熟,需要进一步的验证......
他仰头问:“警官,能看见灵子家里吗?”
“她家在哪儿?”稀里糊涂的警官问。得到指示后,又把视线转个向,仔细向东面审视,“能看见她家的后院门,还有西侧卧室的窗。楼上楼下都能看见......”
程警官煞有介事地扫瞄着,眼里有几百瓦的光。
忽然,视线睃到某一处时定住了。眼里的光变成了上千瓦。
咦,那是个什么?
他瞧了几秒,后颈的寒毛竖了起来。
老马在下面纳闷儿:“你瞅见啥了?小心别把眼睛瞪爆了啊。”
好半天,程警官开口说:“小灵子,你家后院有一双鞋。”他的本意不是喊灵子的——喊灵子有个毛用啊?
但是,喊秦四勇又有点别扭。潜意识里他更喜欢和小不点对接。
灵照抬起头说:“有一双鞋啊?哦,好吧。”
“鞋上连着一双脚。”
“谁的脚啊?”
警官说:“不知道。我只能瞧见脚和鞋子。”
“只长了脚,没有长腿吗?”灵子态度专业地问。
“好像有一个人躺在那里。但我只能瞧见小腿以下的部分。快去看看,你家后院里有事。”
石芸赶紧拿胳膊肘子捅老公一下:“杵着干啥,你回去看看。”
“哦。”
四勇连走带跑地往后院去了。二十五秒后,传回一声破音的大喊:“不好,是我妈!脑浆都淌出来了——”
噩耗传来,犹如晴天霹雳。本来森明诚还想等警官下来,自己也上去看看的。这下节奏乱了,大家撒丫子往那儿事故现场跑。这气氛太严重了。就像天要塌了,赶去补天一样。
四勇脸色煞白地靠在门边。已被院中的惨和乱吓软了。这是一种丢了魂、大脑宕机无所适从的状态。
等石芸一跑来,也跟着宕机了。
两个警察也是第一次见识真实的凶案现场。
其触目惊心的程度,不是看几部电视剧就能模拟的。
院中十分凌乱,滚了一地的香瓜、桃子、梨子、卤子、瓶子和罐子。李兰枝躺在一片狼藉中,额头垂着一条令人触目惊心的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