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都没遇着什么人。
穿过一片落羽杉林和一座小石桥，便到了灵照家的粮库后方。
树下有一个草席搭的临时棚子。
里头供了一桌八个菜。还有香烛和纸人。相当有民俗气氛了。森明诚悄声说：“灵灵，在给你办头七呢。”
“哦。”灵照钻进去一瞅，菜式比以前“活着”时吃得还好。而且还有点冒热气。她赶紧在桌边坐下了，“舅舅，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先请你一起吃个祭品吧。来，你坐上席。”
森明诚脸皮抽搐，内心是很拒绝的。他可是一个自重的年轻人，咋能干这种事呢？然而这几天大能量的输出后，确实也闹饥荒了。现在蚊子叮他一口都嫌稀汤寡水……
作为长辈，森明诚好歹斯文地矜持了一下：“你这家伙，这不好吧。”
嘴上说不好，手已诚实地拿起筷子，夹住一块红烧肉了。
在两根白蜡烛营造的阴间氛围中，一对干的舅舅和外甥女埋头抢食起来。
而二十米外，家门口正坐着一撮人。
是灵子家的芳邻和亲族。
奶奶李兰枝，二伯娘，三伯娘，还有芳琼的爸妈，和五六个邻居……大家坐在小凳上摇扇子。各个丧头耷脑的。
四勇夫妻俩和小锐都不在。
还在医院里生死时速，抢救性命。
奶奶李兰枝叹一口气，凄凉地说：“你们说说看，这头七办得鸡飞狗跳的。家门不幸啊。”
“到底是亲生的娃儿，哪能不伤心呢？”二伯娘陈萍萍说。
“......”
“哎，这头七一烧，我那呆孙女的生死簿上就正式画一条红杠杠啦。该死的人贩子，畜生呐！”
红凤说：“小家伙的命太苦。一生下来就呆头呆脑的，换别人家早扔了。亏她妈妈菩萨心肠，宝贝得像个龙子似的，咋一不当心人就没了呢……”
她抬手抹泪。伤心得不得了。
长治也抹泪。他哭的不是小灵子，是自己。
小灵子的尸体怎么会出现在人贩子那里的，他也一头雾水搞不清。太荒谬，太神奇了！但是他知道，他为了买到这样一个结局，付出了五百万的天大代价。
五百万呐！就为了将自己一家从这件事上彻底摘出去，就为了以后还能在盘沟村清白地做人，他付出了整整五百万！一想起这个，夜里做梦心都在流血。
好在对方是有几把刷子的，竟用这种方式把一切摆平了。完美得无懈可击！
四勇再像一头疯狗，也没立场来咬他了。
长治叹了一口气，“啪”一声将一只大花蚊子拍得稀烂，一包血糊在了大腿上。
他手指捻一捻，弹掉了。
“这就叫缘分尽了。上辈子欠她十四年的钱粮，这一辈子她把债讨到手了，就飞走了。”奶奶说。
二伯娘陈萍萍说：“都是命呗，有啥办法。”
“哎，现在养个娃还不如狗省事，真是叫大人操碎了心啊。”
“也真奇了怪，雨欣那丫头不呆不傻啊，怎么也丢了呢？咱村子几年不出大事啦，这事儿一来就接二连三。”
大家忧心忡忡地分析事态。一家有事百家愁。谁也不希望别人倒霉。这就是盘沟村的民风，凡事都要仁义当先的。
就算内心无仁义，脸上也要摆一摆仁义。否则，会被骂成“畜生投胎”的。
森明诚停下进食的动作，“……秦雨欣也丢了？”原来在他进山的几天内，案情已偷偷地升级了。
灵照问：“雨欣是咋丢的？”
“不清楚。”
“村上会不会来了一个专杀躲猫猫小孩的狂魔？”
森明诚瞥她一眼。
见她一脸认真，努力参与，就没忍打击她的积极性。
奶奶忽然嘀咕一句：“咦，棚子里怎么好像有人，谁在那儿啊……啊哟，娘哎，会不会是灵子？”
这话自带阴风，刮得其余几人一激灵。
红凤脱口而出：“啊？你别瞎说！”
“咋瞎说，你们看棚子上是不是映着人影？”
听闻这话，森明诚赶紧把嘴一抹，从棚子后方的小洞钻出去了。
他自诩是个正经而优雅的好青年，怎能像个大耗子蹲这儿吃祭品呢？
灵照也不挽留他。她只管自己吃。奶奶却伸着脖子过来了，颤着声儿问：“诶，是不是灵子啊？”
稚嫩的小孩声飘出来：“嗯呐，我回来了哦。”
些微大舌头的口音，奶声奶气的。可不正是灵子嘛！
风一过，白烛灭了一只。棚子内外的光就更微弱了。
加上月光、树影这些天然效果器，她的形象不是鬼也是个鬼了。
红凤眼球爆裂，一声惊恐的尖叫掀上了天。“啊——”她蹬蹬几步撞在了树上。长治也一屁股墩摔在地上。
两个伯娘惊声尖叫，叫的全是撕心裂肺的哨音。
奶奶一拍大腿：“啊唷，亲娘哎——”
堂屋里的还有一些邻居，感觉到恐怖来袭，纷纷跑到门口大道上去观望了。随时准备夺路而逃。
现场反应太过激烈，可谓一片人仰马翻，屁滚尿流。
灵照无辜地捏着个馒头。此刻，她的小脸上凌乱地糊着发丝。裙子又脏又皱地挂在身上。伶仃吊脚，孑然独立。明显是在河里泡发多日，上岸拉替身来了。
尖叫声中，人们心肝直颤。
倒是奶奶见过几个世面。壮足胆抛出一句戏词来：“小灵子你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灵照一听，这道题是要考对仗的啊。
于是答道：“我从河里来，要往家里去。”
她抬手指了指家的方向。动作却像要把人吸过去。人虽小，鬼气却老重了。三伯娘娅芳一口气厥逆，当场休了个克。
长治几乎把眼珠子瞪爆了。
红凤发出一声老猫的怪叫，连滚带爬之下脑袋戕在井壁上，差点没像西瓜一样开裂。
奶奶火急火燎地救人。她先抽娅芳几个耳光，又把一桶井水浇在她的头上。等她被折腾醒，也十足是水鬼的样子了。
娅芳没处躲，直往婆婆酸菜味的胳肢窝下钻。
李兰枝抖索着，“诶呀，你别拱了。老太婆没得奶给你喝了。”
二伯娘陈萍萍握一个烂簸箕护在身前当法器，尖声问：“……小灵子，你到底是人是鬼？”
灵照见大家怕成这样。自己都不太确定了：“是人是鬼，都要填饱肚子的啊。”
她和善又腼腆地笑了笑。
对大伙儿来说，那一笑无疑是八级阴风攻到心，吓得要拉了。百分之百相信小鬼来索命的了。
不是鬼是啥，她的棺材在堂屋里摆着呢！
长治跪在地上，嗓音都破了：“你别吃我们，我们没干对不起你的事。”
红凤也尖声厉叫：“对，不是我们把你扔下河的。”
森明诚：“……”
你俩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大家都太恐惧了。心力的能量剧烈流失。河面乍然卷来一阵风，阴气直扑每个人的脸。
拉爆的氛围感招出了大家心中的猛鬼，自动加持出一百倍的恐怖。
奶奶拿起井桶一顿狂敲，对她疯狂施法：“人有人间，鬼有鬼界，你从哪儿来，就往哪儿走！急急如律令！阿弥陀佛！”
如此活泼泼的操作叫灵照实在忍不住想配合她。于是赶紧阴森地把牙一龇，龇出一个惟妙惟肖的鬼脸来。
此情此景下无疑是一种山崩地裂的效果了。
连森明诚瞧了，都有点被她的阴气辐射到。
他一动不动站在树影里。感觉一辈子没现在这样快活过。emmm......忍笑忍得肚子疼。
奶奶跳着脚大吼大叫，即兴唱起了“数来宝”驱鬼词：
“冤有头债有主，哪个害你要认清楚！死了就上黄泉路，莫贪人间红尘苦。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身正不怕影子歪，小鬼全是纸老虎。……纸老虎啊，呔、呔、呔！——纸老虎！”
一堆乱七八糟，直唱得行云流水，气吞山河。
作为曾经的半吊子大仙，这一回可算把专业整对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