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让你体验。那个讨厌的家伙，不在计划内。”

言枉没顾上问骆焰升为什么是讨厌的家伙，她用大拇指磨蹭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戒指：“你想让我——体会一遍你的痛苦？”

黑猫点头，轻巧地从言枉身侧跳过，它每走一步，身边便多出一块电影似的幕布，幕布上明明暗暗地闪烁起画面。

言枉站起身看，眼熟异常。

小黑的记忆，也是她体验的部分猫生。

小黑走在前面，言枉跟在后面，一人一猫像是走在望不到尽头的画廊里。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滞留人间吗？”

“你……执念未消？”

“你觉得我有什么执念？”

言枉顿住脚步，手指动了动，抬手抚摸上右手边的一幅幕布。她看着画面上的纸箱，轻声问：“你的孩子？”

黑猫的笑声尖细，夹杂着不加掩饰的嘲讽：

“哈——你只会这么想我吗？”

黑猫优雅地转了个圈，它蹲坐在地上，仰视言枉，纯蓝的眸子湖一般深邃：“我还以为你会比别人聪明一点。”

“……你要复仇，”言枉叹气，她其实早有这个猜想，只是不愿承认，“十字路口的车祸，是你制造的对吧。”

“这还差不多，”小黑舔了舔爪子，耳朵软塌塌地晃动，“活着的时候除了开了神智，做妖没有半点用，没想到死后能做的事反而比活着时多。”

它漫不经心地晃了下尾巴：“我也没做什么，只是把他们施加在我身上的东西尽数还回去而已。撕裂，烫伤，穿透……这才哪到哪？我甚至没有太折磨他们。

“毕竟你们人类制的那个铁东西，可弄不出我身上那么多种多样的伤。”

言枉哑然，小黑抬起头，盯住她，猫嘴一张一合：

“我做错了吗？”

它停下来，用尾巴尖拍打其中一幅幕布，言枉看过去，漂亮圆润的杏眼下意识移开视线，心下同时震撼。

她下午才见过的——那堪称惨烈的车祸现场，她果然没有看错。言枉重新看回去，那只如同小黑等比例放大的黑色巨兽撕扯人类的肢体，把那男人甩上天空，再像玩毛线球一样重重拍下。

男人的脸滚落在地，言枉强忍着恶心，认出那是高个子。

“我做错了吗？”小黑又问一遍，“人类，现实里，没有那个讨厌的家伙。”

没有骆焰升，意思就是……

言枉的右手和右脚隐隐作痛。

面对人类，她可以狡诈，圆滑，无所不用其极；面对焰那种毫无人性的妖，她也可以演戏，索求自己想要的。

唯独，面对眼前和普通小动物毫无区别的妖魂。

她没办法戴上自己习以为常的面具。

黑猫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幽蓝的瞳孔逐渐缩成一条竖线，言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四周的场景逐渐变得血腥恐怖，有人类，也有猫。言枉脸色惨白，她有点晕血，打码的恐怖片都看不了，更不要说——黑猫弓起身子，浑身的毛炸起。

“我做错了吗！”

极尖细的嗓音在言枉耳边炸开，言枉的耳边一阵耳鸣，她后退两步，眼睁睁看着黑猫在逼近她的过程中逐渐膨胀、异化，巨兽扬起一口森然的白牙：

“告诉我，我没有做错！你明明也被他们折磨、虐待，为什么你理解不了我？！

“人类，你虚伪、恶心，浑浊透顶！”

言枉张了张嘴，冷汗顺着她的脸颊下流。先前残留的怒火和小黑一起诘问她，言枉痛苦地按住额头，她说：“小黑！你冷静，我没有不理解你……我、我……”

她忍不住看向旁边的屏幕，上面是半本沾了血的漫画书。

承认小黑正确的念头暂时被压制，言枉手掌下的眉头紧紧攥住。

小黑操控了不止一辆汽车。

巨兽注意到她的视线，瞥向那块幕布，它从鼻子里呼出一口白气：

“你看着人类幼崽可怜，那我的孩子呢？

“你见过它们了，你告诉我，它们怎么办？！”

它的，孩子。

两只小猫地身影在言枉眼前一闪而过，火种再破土而出。

言枉头痛欲裂。

生命本该这样不公平吗？

小黑一步步靠近她，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它幽蓝色的眼睛像一汪静谧的湖，里面慢慢流淌出银河般的丝线，垂落到地面。

“人类，我最后再问你一遍。

“你理解我了吗？”

言枉脸上的神情动摇了：“我——”

“言枉。”

一道冷淡清脆的声音在言枉耳边响起，言枉浑身一震，低头看向自己手上的戒指。暗红色的戒指随着焰的声音闪烁：

“把手抬起来，对准它。”

“你，”言枉下意识开口，“大人，你是要，杀了它？”

“你在和谁说话？”

小黑盯住言枉，这时候它才注意到言枉手上闪烁的戒指，巨兽圆形的瞳孔瞬间竖成一条直线。它恼火地扬起爪子，口中冷笑：

“原来如此——那我就先杀了你！”

本来它看这个凡人见它的分魂被击杀心神颤抖，像是心软好骗，才尾随她回了家，想着把她骗进梦境领域里，给它替魂。只要一句……只要一句认可，它就能重返人间！

没想到多带进来一个人也就算了，这个该死的凡人，身上还有这么个大麻烦！

留不得她了。

巨掌带着劲风呼啸而来，骆焰升骂了一句黑猫，要不是忙着破除她的结界，骆焰升也不会这么慢才联系上言枉。

焰冰冷的嗓音带了点急迫：“对准它！”

言枉咬着牙奋力举起右手，顷刻间，红针从她无名指的戒指上铺天盖地飞出，似一道冰冷肃杀的红色绸缎，从四面八方裹住巨兽。

小黑惨厉地尖叫，言枉的心狠狠地被抽动一下，她忍着疼痛，截断最后一小片还未飞出的红缎，攥紧拳头。

“继续，这样，杀不死它。”

“大人……”

焰皱了皱眉，不理解为什么言枉要停下：“继续。”

“够了，”言枉用左手包裹住攥成拳的右手，她用力把拳头攥紧，夹出来的软声碎了道裂痕，眼里真真切切地蕴出两滴泪，“大人，够了。”

戒指不停在言枉手里闪烁着，言枉蹲下身，不敢再看身前的场景，不敢听焰冰冷的催促声，她用尽全身力气压制掌心残忍的凶器。

她低声，轻轻喃喃地念出她的名字，像哀求，又像情人间的密语。

“求您了，焰……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