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僵的头脑尚未活过来,后脑一阵阵抽痛,由他天马行空慢慢想着——究竟要多硬的脊骨,才能经年撑起如此万中无一的人物?
梁稼却不再给他多思多虑的时间。他一把盘起梳洗干净的长发,裹了中衣大步离去,留李堰呆立在水汽中,放下了将要举起的手。
他慢慢握紧拳头,片刻后,方才质问自己。
刚刚是要做什么?要给梁兄一个拥抱吗?
……
屋内炭火烧得热极,在受寒的四肢百骸中烘烤出酥酥麻麻的痒意。李堰梳洗干净,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心中惴惴发紧。
不只是冻的。
是要做什么来着?
他实在想不起来,徒劳地翻个身,胸口却被一个硬物硌着。
上手一摸,是梁稼赠他的铜哨。
也不知梁兄在做什么……
李堰侧耳压住墙面,听不到隔壁的丝毫动静。炭盆中间或迸溅一点火星,微弱地发出燃烧断裂的声响。除此之外,耳畔只有自己又急又快的心跳。
他自知听力远比不上梁稼,但不过薄薄一层木墙,总该能听到些什么。
此刻将将亥时初,难道是梁稼早早服了药睡下……
对,药!还魂!
电光石火之间,李堰披衣而起,三步并做两步推门而出。屋外的寒风又吹得头脑发沉,他却顾不上这许多。
自己一个健全之人,经风历雨尚且如此不适,更何况梁稼这个浑身是伤的病人!
李堰只消想一想,就觉得浑身抽痛,但梁稼装得没事人一般,面上天衣无缝,随他久久伫立于风雨中,毫不动摇。
这人到底不爱惜自己到了哪一步?!
也怪他,忙昏了头,竟忘记过问梁稼的身体……
千万般言语堵塞胸腔,李堰只感到心口剧痛。
眼眶骤然一热,他抹去泪水,向侍从要走了烧酒与棉布,冲到梁稼屋前,急急拍门。
梁稼此时如何能给他开门,李堰也不再等,撬了窗户翻进去——果然连插上窗闩的力气都不剩了吗!
屋里正中,炭火烧得旺,占据了李堰全部神思的人却蜷缩着倒在塌上一角。
听见响动,梁稼艰难抬起头,长发压在身下,整个人被笼在寂静的漆黑中,与居高临下的李堰对视。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疲惫,“睡不着了?”
李堰冷着脸,一边在炭火上烤热了手,一边问道:“疼得都没力气给我开门了,是吗?”
没等到梁稼的回答,他毫不意外,再开口时,声音却难掩哽咽。
“你今夜是要一个人疼死在这里吗!梁稼……你怎么对自己如此心狠?”
梁稼低笑一声,脸色苍白,神色倒是轻松:“其实……还好,真的不算疼。”
似乎是怕李堰不信,他还要撑起身坐着:“没有那些幻梦,已经很好了。”
李堰顿住脚步,回头看他,屋内浓黑的阴影覆住半张脸叫人看不清,暴露在烛光之下的,是一个似笑似哭的表情。
温暖的手探进被衾中,极快地摸上了冰冷的膝骨。梁稼躲闪不得,下意识轻抽一口气,僵在了原地。
手下的这副骨头……若不是梁稼还在喘气说话,李堰几乎要怀疑自己正摸着一具尸体。冰凉僵硬,没有半点活人的暖意。他一眨眼,晶莹的泪珠跌落,摔破在榻上。
梁稼一愣,心道,这怎么还哭上了?
谁又惹他了……
“梁稼,你嘴里能有一句关于自己的实话吗?”
李堰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没关系,从今往后,你的这些话,我一句也不会再信。”
他手上更不客气,伸进梁稼的衣襟里逡巡一圈,摸出了还魂。
梁稼:“……正好,我再吃点吧。”
李堰一个眼刀将他瞪在原地,数出丸药扔进沸腾的烧酒中,再将棉布一块一块泡进去。
甜腻的香气霎时溢了满屋,梁稼低低咳嗽两声,看着不请自来的李堰,半句话也说不出。
待到还魂全部融化在酒液里,李堰捞出棉布拧干,探进被子中裹住了梁稼的膝盖。火烧的灼热感刺得人下意识挣动起来,梁稼拧着眉头,要去掰卡住自己小腿的一双手。
李堰手上没轻重,更不敢用力摁他,又急又气之间不禁抬高了声调:“你再动一个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