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倚青办公室的空调温度恒定在二十二度,出风口吐着无声的冷气。
厚实的玻璃幕墙外,S市钢筋水泥的森林在午后阳光下蒸腾着无形的热浪。
他专注于一份收购案的风险评估,笔尖在纸页上划过流畅而冷静的线条。
笃笃。
敲门声响起。贺誉端着杯刚煮好的瑰夏咖啡,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脚步轻快地滑了进来。
“楚总,您的咖啡。”瓷杯底落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贺誉没立刻走,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随意地撑在桌沿,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早的交通,“刚听了个挺逗的事儿,跟您分享一下解解闷?”
楚倚青没抬眼,笔尖未停,声音平稳无波:“说。”
贺誉的笑容加深了,带着点八卦兴致:“就许家那位小少爷,许星尘,啧,魅力真不是盖的。他大学时候那个学长,林子玥,记得吧?当年好像还追过他没追到,灰溜溜出国那个。您猜怎么着?人今儿高调杀回来了!”
楚倚青的笔尖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比旁边略深的墨点。他很轻的蹙了一下眉,依旧没抬头。
贺誉偷瞅楚倚青的反应,声音更加抑扬顿挫:“阵仗那叫一个大!直接杀到许氏集团楼下,捧着据说九百九十九朵厄瓜多尔进口的粉红雪山玫瑰,当着半个CBD的人,对着楼上就喊‘星尘,再给我一次机会!’哎哟,那场面,听说把保安都整懵了。年轻人,就是有激情啊!”
他啧啧两声,摇头晃脑,目光扫过楚倚青毫无表情的侧脸。
这一次,楚倚青的笔彻底停住了。他微微向后靠进高背椅里,昂贵的皮革发出轻微的受压声。
他抬起眼,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贺誉身后的某一点,仿佛在审视墙上的那幅画。但贺誉总感觉对方少了几分冰封的锐利,多了点不易察觉的……烦躁。
“哦?”楚倚青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点,带着点刻意的平淡,“许少爷行情倒是不减当年。在酒吧撩人,在公司楼下也有人捧场。”
这话听起来像是陈述,又带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妙嘲讽。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动作优雅,但指尖在杯壁上力道微微收紧。
贺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点不悦,立刻见好就收:“可不是嘛!不过我看那林子玥估计是白费劲,许少爷看着活泼,其实心里有主意的很。您忙,您忙!”他利落地退了出去,门无声合拢。
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
楚倚青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许星尘那张在酒吧里对他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在四人聚餐时被张泽明揽着肩膀笑得东倒西歪的样子,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尤其是那双亮晶晶、总带着点试探和热切看着他的眼睛。
一股莫名的、极其不舒服的感觉在胸腔里盘旋。
像是看到自己偶尔投喂,觉得还算顺眼的小动物,突然被其他人拿着更诱人的食物逗弄。
虽然这小动物还不是他的,他也还没完全想好要不要,但别人来招惹,就是让他觉得碍眼,甚至有点被冒犯。
他烦躁地将咖啡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什么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幼稚又浮夸。
许星尘那种没心没肺的样子,估计也就表面应付一下,心里指不定怎么吐槽。他这样告诉自己,试图压下那股不悦。
然而,当他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文件上时,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贺誉那句“再给我一次机会”。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第一次觉得恒温的办公室,有点闷得透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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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星尘把自己摔进沙发,刚觉得世界安静了,手机就狂震起来。
屏幕上跳跃着“张.”。
“喂……”许星尘有气无力地接通,声音闷在抱枕里。
“卧槽!许大少爷!你火了!你知不知道!”张泽明的大嗓门几乎要冲破听筒,震得许星尘耳朵嗡嗡响。
“……什么火不火的,我刚开完五个小时的会,只想原地去世。”许星尘哀嚎。
“死什么死!你快起来看热搜!本地榜第三!标题‘S市CBD惊现浪漫求爱,豪门阔少魅力难挡!’”
张泽明语速飞快,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林子玥!就你大学那个学长!抱着一卡车玫瑰在你公司楼下深情呼唤你呢!照片拍得可清楚了!啧啧,粉红雪山,大手笔啊!”
许星尘瞬间清醒了一半,猛地坐起来:“谁?林子玥?!他来我们公司楼下干嘛?”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完全想不起这号人最近有什么联系。
联系方式?早八百年就删干净了!
“还能干嘛?求爱呗!‘星尘,再给我一次机会!’——喊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张泽明模仿着,然后压低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和试探,“我说阿尘,你这桃花运……楚阎王那边,你打算怎么交代?贺誉那家伙可是个人精,估计消息早递过去了。”
楚倚青!
许星尘的心猛地一沉。
他几乎能想象到楚倚青听到这个消息时冷淡,嘴角可能还带着点嘲讽的样子。
“交代什么?我又没让他来!我跟他早没关系了!”许星尘又急又气,更多的是对楚倚青可能反应的恐慌和委屈,“楚总……他是不是知道了?他什么反应?” 他下意识地问出口,肉眼可见的紧张。
“这我哪知道啊?楚大佬的心思是咱们能猜的吗?”张泽明笑了声,“不过嘛……以我对他这段时间对你的‘特殊关注’来看,贺誉肯定第一时间通风报信了。至于反应……去问问贺誉,或者你自己品?”
许星尘的心更乱了。
他匆匆挂了张泽明的电话,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了那个他置顶的聊天框。
两人的对话还停留在昨天下午,他发过去一张在路边看到的流浪猫,楚倚青隔了半小时才回了一个冷淡的:【嗯】。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酸涩涌上心头。
他犹豫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又落下,最终只打出一行字:
小尘埃:【楚总,今天公司楼下那个事,我完全不知情!我跟那个人早就没联系了】
发完,他死死盯着屏幕,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屏幕暗了又被他按亮。
没有“正在输入中”,没有回复,什么都没有。
聊天框里只有他那条孤零零的解释,像投入深海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看不见。
冰冷的恐慌感攫住了他。
楚倚青看到了吗?他信了吗?还是……他根本不在乎,觉得这只是许星尘又一次“风流”的证明?
许星尘把手机丢在一边,重新把脸埋进抱枕,这一次,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无力感。
他需要解释清楚,但现在,他连楚倚青是否愿意听都不知道。在等待的煎熬中,他累极的身体终于扛不住,意识在不安和失落中沉入了混沌的睡眠。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彻底暗了下去。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楚倚青深不见底的瞳孔里,那条来自“小尘埃”的消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眼。
烦躁,像藤蔓一样无声地缠绕上来,勒紧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