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影是盘旋不已的珠串。
此刻它们是金黄色的。
或许因为环境光很明亮。
暖岩水杯灯将客厅渲染成芬芳平坦而开阔的空间。
方才在雪松空间时,它们像银色的迷雾。
也没有珠串的形状。
此刻它们像金黄色的小圆珠,首尾相接成串。
在光源花的微光下旋转着升腾下降。
有一颗停歇在茸绿的海浪苔藓微粒上。
苔藓以明澈的绿光回应它。
寥湛打开水灯笼,轻轻地倒出一粒珠子。
水汽蒸腾。
珠子在她的手掌化作一片无根的草。
无根,但直立。
高高低低的草梗。
草梗上有八瓣平展的草叶。
这种小草其实很容易繁殖。
摘一片叶子下来就可以。
但不易扩散。
因为对生长环境太高。
而这个小灯盏里有它们需要的光、声、波动场和水流。
以及,生命。
这样就可以了。
寥湛将水灯笼的开口在手掌心滚一圈。
小草被吸进去,化作金色的发光迷雾。
少顷,又凝聚成一颗金色圆珠。
融进盘旋升腾的珠串上。
寥湛趴在桌子上。
凝望水灯笼。
并熄灭暖岩灯。
环境光消失,所有圆珠都化为发光迷雾。
迷雾凝结在高处的叶片上,成为水珠,坠落或滚落。
渗进苔藓层。
而后,细密的、有草梗的金色星芒冒出头来。
有的星芒继续长高,长到微型雨树那么高,就再度升腾,成为迷雾,雨珠,降落……
还有的原地化作一滩水,覆盖在苔藓表面。
剩下的一些就躺在水上。
像宁静的水帘。
时间推移,又有星芒停留半空,悬浮。
像星辰。
因为疲惫,寥湛视线模糊。
但她不想停止凝望。
她喜欢它,深爱它。
已经可以了。这样就可以了。
即便将来的某天它被某个冒失鬼打坏,她也只是自认倒霉。
不会再继续尖叫、痛苦下去。
因为她拥有过了。这就足够了。
她拥有了自己年少时的一个梦。
一个为天涯草另谋出路、让它不是治愈飞船的战争工具而是成为陪伴心灵的美丽伙伴的梦。
为了让未来的自己不崩溃,她最好不要对这个水灯笼太执着。
但她也狠不下心立刻将它打碎。
因为,毕竟,在它之中,有生命。
等它们自然死去吧……
或者,它们会在这里面活得足够久。
因为寥湛为它们准备好了生存所需的一切。
用虹霓,光,声音,水。
也用经年累月的思考,试验,计算,提取,变形。
在如此满足的时刻,寥湛依然想到死亡。
现在的寥湛是可以不带遗憾死去的寥湛。
同样,也不惧怕活下去。
带着所有的回忆,震惊,困惑和遗憾。
独自活下去。
寥湛趴在桌子上睡着。
做了一个关于河流、迷雾和野草的梦。
但这里不是黑烬滩。
她没有再次梦回黑烬滩。
这里是哪里?
是某个很古老的地方。
是每一个悉心抚育、照料、劳作的人都有机会回到的地方。
每个挖土、播种、浇灌的人都有可能看到的地方。
这里树林灰绿河流苍茫。
但世界上没有一个这样的地方。
寥湛不想醒来。
也许,即便治愈了恒感症,也释放了所有的怨恨和创伤。
她依然很悲哀。
就像一棵被冲刷掉了所有叶子的冬夜树。
雪中树。
独自面对莽莽大荒。
孤寂、空虚、无意义。
且悲哀。
“寥湛?”
是伯尔林茜。
手持一盏灯,轻推她的胳膊。
寥湛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地板上。
天光大亮。
即便没有暖岩灯,客厅也明晃晃的。
寥湛一惊,蹿起来就往桌上看。
幸好。
水灯笼完整无恙。
没被打翻,也没被推远。
叶与花之间悬满了金色星芒。
在白昼,它们是这个样子的。
寥湛很激动,也很感动。
“谢谢你,伯尔林茜。”
寥湛说。
“现在是几点?”
“早上六点。”
伯尔林茜担忧地望着寥湛。
“你怎么一个人睡在地板上?我们所有人都没发现。”
“忙事情,太累了。就睡着了。”
寥湛疲倦地回答。
伯尔林茜走进厨房。
寥湛下意识地跟着她。
“原来是这样。你太辛苦了。”
伯尔林茜正要做早饭。
“要不要补觉?上午有个会议,但我可以帮你请假。”
“不请假啦,我去参会。”
寥湛不假思索。
真奇怪,还是老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