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髯客因愤怒而由青白转为涨红的面孔,让船尾的拾柒不敢言语吱声,他那样子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是要弃命的。
拾柒明白了一个新道理:人和兽之间,只隔着一团愤怒,像生死之间只隔着一层纸。
此时此刻,她感受到小昆仑的身体在发着抖。
“你用力过度,真元已竭,”夜猫将血刀掷掉,凛然背过身,心绪如无风,道,“加之要害处出血过多,虽不会立即休克,但这种残疾苦痛,足够你享受到黑白无常来为你收尸的时刻。”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白髯客的问题,却把答案以另一种微妙的方式传达了出去。
海流奔涌,涛声冲淡了刀腥与喋血的气息,拾柒听过涛声百次之多掀击船身的迟钝感,轰然冲进耳膜。
不错,让她听到了船内血流的声音。
染血的视域之中,她一再地看到行将断气的白髯客那一对双目泛着凛冽、鲜稠的恨意,急急激射在夜猫的面容上。
白髯客至死才懂得两件事。
其一,仇恨这样东西,恍若一场旷日持久的瘟疫,润物细无声般的残蚀了他的一生,将他残蚀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其二,他今天才真正领教了夜猫这个存在。猫对待猎物的招式,尤是对感兴趣的猎物,它往往不会轻易杀死,而是选择慢慢玩弄、折磨,它懂得如何将猎物的痛苦承受限度控制至极限。
这就是恨嗔了。
“种拾柒。”
“啊?”她听到了夜猫在唤她的名,她一霎地时有种奇怪的感觉,感觉眼前的男子是他,又好像不是他。
眼前的夜猫,他深深的眼睛使拾柒扑通扑通的心悸着。
世间,仿佛就剩下了她和他,其余的人都不复存在了。
她突然觉得他明敞邃深的双目已不像活着的人,活人的双目不可能如此,如此纯粹,感到其一生之中,除了杀戮,就无其余丝毫的杂念。
“夜猫大人,有何吩咐?”她抬首仰望着他,以影卫身份的官方语气。
夜猫笑,朝着她伸出手去:“扶我一下。”他的嗓音穿透了黑暗与轰轰江水,如一壶烧热了的酒,灌得眼前人的双耳染了些醉意。
“什么意思?大人——大人!”拾柒没来及问完,就见夜猫掌中的刀“哐当”一声堕地,紧接着他似是困了的慵猫似的,朝着一边倒了下去。
不得不谈,夜猫倒地的姿势煞是优雅。
“小昆仑,你快帮我解开内功!”拾柒几乎是用吼得语气。
小昆仑尚未从失去主人的悲伤阴影里走出来,但他如言照做,横竖白髯客也再没机会呵斥他了——这让他半是喜,半是悲。
身体在获得了真正解放之后,拾柒的心绪反倒冷静了许多,心河没有如预料的那般汹涌、泛滥。
“大人,你要紧嘛?”拾柒匆遽的踱步至夜猫的身旁,一时之间有些无措,她不会把脉,又不敢贸然把手指去探他的鼻息。
紧接着,她思及了炸岛的事端,现在还剩多少时间了呢?一刻钟?还是半刻钟?
“大人,时间不多了,现在我们须赶紧离开!”拾柒的思绪在脑海之中迅疾翻飞着,“否则咱们的小命就要……”
“这座岛不会爆炸。”夜猫截断了拾柒的话头,声音带了深深的倦意。
“不会、爆炸?”拾柒大惊,下一刻,她心中的久悬的巨石倒是不知不觉的亸了地。
“嗯,不会。”
“为、为什么突然不会爆炸?”拾柒尚久方才醒悟过来,“大人,难不成这是你与暗井的前辈们串通好的戏码?”
“嗯。”他的回答依旧简淡。
“大人,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拾柒有一种想要抡拳捶扁某只猫的冲动,“害得我,害得我——担心死了!”话至尾稍,她的声音捎了几许哭腔。
“哭了?”他抬起眼,眉心之处含着性感的笑意,“真是稀事。”
“大人,你还笑!我是很认真的说话!”拾柒狠狠揩了揩眼睛,接着,她开始细细凝视着夜猫的身体,他悉身上下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创,数不清的刀伤与血渍遍布在弥漫着血腥气息的衣物上。
这是世间之上甘愿为她流血的男子啊。
拾柒的指尖抚摩在夜猫的琵琶骨与肩胛骨处,那个位置是曾经遭受过金不换的一刀,因她中了毒,他去为她觅的解药时所遭罹的伤创。
“大人,这些伤口一定都很疼,对不对?非常对不起,”拾柒屈身半伏,情不自禁地把面颊贴在夜猫的胸口前,重复着那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其他的话她再是无法道诉出口了。
“听说过一句话吗?”拾柒耳畔边传了夜猫的一声低语,与他的低语伴随而来的是他伸进她发鬓间的手,他的手有些冷,缓缓抚摩着她的发,把她额庭两端的凌乱发丝给理整齐。
“什么话?”感知到夜猫的微微抚触,拾柒的身体有些颤,整个人一动也不敢动。
“飞蛾以为,光就是空气、出口,是以不顾一切朝火飞扑过去,因为火会生光。它没看见它身后的黑暗才是出口。”
他沙沙的嗓音在拾柒的心上打磨,几乎臻近无声,她却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嗓音摩擦的力度,自己心中有什么地方无声的塌陷了,虽然塌陷的地方仅有那么一丁点儿,但它还是塌了。
“大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决意不要“不懂装懂”,拾柒选择谦虚的请教。
“你的选择是扑火,还是逃往黑暗?”他反问她。
拾柒先是愣了愣,继而一刹地了悟,夜猫敢情将她譬喻为了一只飞蛾,飞蛾本性都是扑火,扑火乃是通往自取灭亡的必经之路。
夜猫的本意,是把她对他的情感当作为扑火般的不归之路吗?所以想让她知难而退?
“大人,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了。”拾柒直话直说,“你是不是想让我选择逃往黑暗的道路?”
夜猫耙疏着她发鬓的动作稍稍顿止,尔后敛回了那只手,淡声道:“明白就好。”
这算是间接拒绝了她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