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这句话显然是讲给子路听的。
这句话,小银锁听得不甚明白,什么有限什么无限,一通云遮雾罩似的的说辞,目下他只知道一个真理——
小银锁揉着脖子,一面速步后退,一面靠向子路,指着白鹤道:“子路与白髯客都说的没错,你就是一个披着狼皮的羊,说到底,就是一个臭婆娘!”白鹤无甚所谓,仅是唇角含笑。这种风情与之前同白髯客武斗之中,判若两人。
然而,待小银锁骂的酣畅淋漓之际,子路用肩膀撞了他一下,纠正道:“小子,你说反了,她是披着羊皮的狼,不是披着狼皮的羊。”此话好煞风景。
“呃,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两人一阵无厘头的对话惹得白髯客忽的厉啸一声,双目精光暴射,生像是阒夜之中突然燃亮了两盏灯火,神态摄人。
只见他左掌翻转到侧身,掣住了一张髹银檀木色案几,右掌按在腰侧,蓦地挥出,一道精光随手射出,并同那张案几一块儿,齐齐砸向中央三人!
阿韭一把捞住两人,往侧边一躲,又见白髯客身影一晃,自左而右,自右而左,分别移动了数十尺,快逾闪电,就在三人周身绕着圈子。
阿韭与子路当下不敢大意,四面八方均有白髯客的身影,指不定他会从哪一方、哪一个时刻出手。这与白鹤、小昆仑的某些招式是一样的路数,万壑雪可以分八方进攻,小昆仑的指法亦可以分六面进攻。
此下,双方就这般彼此对峙,谁也没有出招,相持了约莫堪堪一盏茶的功夫,但白髯客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小昆仑没有出手,他忽而觉察到白鹤的具有哂笑意味的目光,隔着四人投射而来,他把身体一撇,避开这种目光,去看管人质去了。
白髯客与子路他们又相持了整整一顿饭的功夫,小银锁被夹在阿韭的胳膊肘里,对着这一番对转,脑袋晃得头晕目眩。倒是阿韭与子路,他们的额头鬓角皆闪现出了汗光,似乎耗用巨大的自家真力与白髯客对峙着。
冷不防,白髯客口中又发出一声厉啸,声音初不甚大,但令三人入耳之时,有说不出的不安——五脏六腑如被火钳熨过,无一处安分;三万六千个毛孔,似被掐入针刺之中,无一处敞快。这阵啸声持续了数十秒后,渐渐地越啸越高,忽然拔了一个尖儿,像一线钢丝抛入天际,子路与小银锁两人下意识捂住耳朵,小银锁腹中一阵恶心,他刚从万壑雪中侥幸逃了出来,如今罹遭这种杀猪般的阴森恶厉之声!遂大骂道:“这个老鬼卖武之前,是不是卖艺的?这声音飚得这么惨绝人寰,罄竹难书,人神共愤——”
阿韭内功较深厚,当下仅觉胸中淤有腥气,但这种啸声对内功愈是深厚之辈,噬力便愈强。
并且,这种啸声对被包围于中心的人有致命的效用,对包围外处的人,仅有些微的影响,至多感觉自家的双耳被白髯客的啸声给侵袭了一番。
阿韭欲从白髯客的圈阵之中杀出一条路来,讵料,白髯客的啸声几啭之后,又高一层,接连有三叠四叠,节节高起,愈啸愈奇,愈奇愈险,他啸至极高的三叠四叠之后,陡然一落!
那三人甫一闻了这一声,倏然觉得自己似从千仞之高的险崖之上直直坠落下来,子路、阿韭的处境比小银锁差了不止一丝半点,因这啸声对内功高的人越发致命,是以,待啸声变调了一般钻入耳中,他们俩登时四肢瘫软,子路率先倒在地间上,闷哼几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是极度忍耐着痛苦。
“子路!”小银锁见状,半是慌骇半是困惑地扶起他,但他的身体仿佛有千斤重,教他根本扶不起来。
阿韭喘息着,对着小银锁摇了摇道:“你别去动他,他现在内部真气被啸声震得紊乱无比,你若是动扰他一下,他很可能会浑身逆裂而亡。”
小银锁被阿韭这一句话唬得后退几步:“这、这么夸张!?这种声音也太霸道了吧?还能致人于死地?”
白髯客的啸声陡然坠落之时,又极力骋其千百回的精神,如一条飞蛇在黄山三十六峰半中腰里盘旋穿插,顷刻之间,啸声便在三人的耳中周匝数遍。从此之后,愈啸愈低,愈低愈细,那声音渐渐地就听不见了。
“诶,这老鬼没气了,他吼不动了!”小银锁面上一副欢天喜地的神色,他扶起子路,在他屁股上拍了拍,道,“子路,不就是一出破声吗,瞧你这虚的!”
小银锁此话一出,半身斜斜倚于栏杆之上的白鹤,听罢举袖掩嘴轻笑一声。
白髯客受到这两人一句挖苦一个谑笑,面色有一瞬的涨红,他挥袖揩掉额上的微汗,运转一口真气,迫聚于丹田之中,接着又是张口长啸!
“还来!”小银锁惊掉了下巴。
这一阵洪亮之极的猛烈啸声划空而起,较之第一势,此第二势越发霸道无比,似是自地底下发出,这一势之后,忽又扬起,像那过大年时放的烟火炮仗,一串烟火飞上穹空,随化作千百道五色火光,纵散横乱。
这一声的飞起,即有无限的余音俱来迸发。白髯客那围在三人的无数身影,忽现忽隐,忽聚忽散,忽小忽大,乱人耳目。
啸声掠起道道铓风,同他那身影相和相喝,有如声裂虎豹、茹血啮骨一般!
阿韭自身的危急境况比子路更胜一筹,心中和四肢只是他懂得如何调节体内的真气运作——见子路面色惨白,阿韭咬紧牙关,遂是让子路盘膝而坐,调息养神,双手仍是须捂紧双耳,但阿韭他自己不能盘坐。要知他不但一方面要运功和白髯客相抗,同时还得严密防备他忽然出手,是以不能趺坐运功,既是心有兼顾,抵御这阵夺魄追魂的啸声就得多用一倍力量。
“这种‘乾坤悲啸’果真名不虚传,你自发声之始,若是将范围扩大,那不知要害死多少人兽性命!”
半晌,阿韭缓缓出声,一股腥血自他口中渗出,见对方的身影移动速度稍微因他所言,而缓滞了些许,他又道,“幸而你的‘乾坤悲啸’所修功力未足,否则,这整座岛,甚至十里之内的海域,人畜哀嚎之声震天彻地,纵令是你的同伙与家奴,只怕也抵受不住。”
在白髯客的啸声之中,阿韭的声音虽小,但他说话间,暗暗用内力相持,致使其所言清楚无误的传达至船舱内每一个人的双耳之中。
“没想到,一个原本身是武林之中的高手,现今尽是仗着一身绝学行恶歹之事。”
正在调息运功的子路睁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初时甚是急骤,但渐渐柔和,一呼一吸,相隔时间极长,面上痛苦之色稍霁。
白髯客听罢,啸声顿时一收,那三人的耳根子终归恢复成一片清静,只是目下,那阵啸声的余震仍是紧紧缠在他们的耳畔,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了一件事。
子路自地上立起,揉了揉耳朵,道:“几年前念书的时候,见古人形容声音有‘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我总不懂,空中设想,余音怎会绕梁呢,余音怎会不绝呢,及至见识了老顽固的那呕哑嘲哳、鬼哭狼嚎般的吼声,我才真正领悟到古人的措辞之妙,我现下耳边尽是这种声音,算是真正失去听觉了,听别人的声音,总是入不了神。”
说着,他朝阿韭抱歉带感激似的一笑,接着望着白髯客,“不过,我反而觉得,老顽固你干脆把那啸声改个名字,‘悲啸’二字沉重,你的啸声根本担当不起,硬硬让人觉得反胃无比,不妨直接就叫‘惨叫’得了,明白又贴切,小银锁,你说是也不是?”
小银锁担忧地捅了捅他的胳膊肘,心有戚戚地道:“大兄弟,我五音不全,这老鬼到底是不是在‘惨叫’,我耳朵辨别不准。不过,祸从口出患从口入,你若是惹毛了他,你不怕他又来一回那什么悲嚎?”
白髯客闻之,哈哈一笑,捋了捋白髯,却是问了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小子,令尊近日病况何如?”这句话他是冲着子路问的。
子路乜斜了周遭的身影几眼,几乎四面八方都有那个老顽固的声响,知他暂时不会突然出掌袭击自己,遂率性道:“你还打听我爹做什么?我爹他目下一心焚香吃斋念佛,不问世事。我知道你和我爹早年时期有一枚铜板的交情,但现在,你走你的江湖大道,与我爹的道路泾渭分明。井水素来不犯河水,你跟我爹的关系八竿子打不着,何须假惺惺的一提再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