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忽然刹住步伐,转了身来:“兄弟你说的好有道理啊!是不是抬去库房?真的话,我叫他们掉头,你带路?”
小银锁一霎时缩起脖子,偏过脑袋,用箱身挡住面容,试探着道:“怎么,你不认识路啊?”
“我前日才从里厨调来总堂,这库房,我还真没去过呢!”
“那么——”小银锁有了不再遮遮掩掩地底气,身板挺直,嗓门也高了一截,“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了?”
汉子撮着双目,略有敬仰地望着这个虾米身板的少年,认为他应该在总堂里有些地位:“大爷,那我该怎么称呼你?”
小银锁沉下声来:“问那么清楚干什么,又不是跟你做亲家!抬去栈房算了!”
汉子不解,愣愣地问:“你不是说火弩跟咸鱼放在一块儿会腐烂的吗?”
小银锁其实也是随口胡诌几句,未料这个汉子满身的油膘厚脂,生得像健壮魁梧,智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二百五。
对小银锁他自个儿的话深信不疑,敢情这条汉子把该长智商的地方都用来长肉上了?
“如果火弩腐烂,那么弩身仅会软化,将它用力地给火烧上半个时辰,就会恢复原状了——”
见汉子听罢,面目仍是讷讷的,小银锁佯怒一声,“说了你也不懂!走了!——”
缁夜,小半边月亮自岛上的山岗上探出首,月身是水洗过的光泽,灰白色调中带了点鸦黑之色,像锅底煎焦了的一条鱼。
岛上气氛热络,岸畔几艘空闲的渡船,掬了几束丝绸般的月光,水面倒映着出细密的船影,它们似一个个沉眠着的摆渡者,水域上泛起一片迷蒙之色。
石洞之外,野草丛里,堪比人高的草堆之中,簌簌簌地划下几个行走的人影。
“等一会儿,你要多饮一杯。”
“切,还用你说!”
人影醺醺然的自洞门之中消失开去。
此际,岛畔的眠船之中,猝而掀起轻微的水声,船上翻了来一滩浓郁的黑色人影,接着这滩黑色像桠杈一般,自动分裂成数十个人形。
只见这些人皆身着夜行衣,腰上拴着一截浮木。在上岸以后,他们把浮木褪去,为首一人望了望岛上一派灯红酒绿的景致,又抬首窥了窥月色,月亮登时黑了脸,挪入云中不见客。
寒飕飕地夜风侵身而过,此番景致落在这人眼中,正好变成文徵明体的十个大字:月黑风高夜,窃货救人时。这是一场旷夜持久战。
不错,这些人正是子路、郭玉他们,郭玉从衙门中带了八个身手了得的兄弟出来,他们甫一接到夜鸦报信,便趁夜按图索骥摸寻道这座岛屿。
身后的郭玉对着子路道:“左边的草堆中有个瞭望台,台上有人。”
“好,我们拐道,去爬过前面这座小山。”
“兄弟们跟上!”郭玉朝后面的人挥了挥手。
一行人先是隐入草丛里,避过几个巡逻江寇的视线。
山洞内。
夜猫与拾柒各自更换好夜行衣,按照着记忆,自一处偏角的洞门顺利地穿出了洞外。
洞府周身,环以铿坚石壁,而洞外傍依乱石草壑,土冈峦垄,其中多险垛危丛。
二人在周遭绕了一圈,复返至原处,草垛的墨绿影色,回一风,舞万声。
拾柒把莫邪剑带在身上,夜猫提醒了一句,除非遇到强悍劲敌,否则绝不可轻易用剑。
拾柒了然,又道:“小银锁说,香货应该就藏在库房里。”
夜猫用下巴努了努:“现今分头行动。我去库房,你与你那些人接应后就去救人。”
拾柒闻之,面上不经意浮起一丝戚色:“你一个人,没有问题吧——嘶,你干什么敲我的头啊!”
夜猫收起掌,声音似是染了深意:“杞人忧天。”
“我是杞人?我只不过是担心你啊!”拾柒拍了拍胸口,“你如果被金不换拿去做什么‘压岛姑爷’了,那我咋办?”
没顾得上眼前人的神色有何变化,她接着又道:“完成任务归巢后,祈父若是见你有去无回,指不定会赐给我一个‘护主不力’的大罪,这等冤枉事,我可干不来。”说罢,她胸中不知为何含了一种郁气,就转过身去朝着草丛草垛的方向探去。
“拾柒。”
风过耳,身后的人忽然叫住她。
“岛上小路多险隘,注意安全。”——
夜猫的言语在寒风之中,就这般的一句话,似乎孕有一种穿透夜色的坚定力量,嗓音醇清砺实,在弥散着草木气息的空气里,愀然游弋进拾柒的耳畔,声音每一个音序,以水的姿势,缓缓洗濯了去她心中的郁气。
她回过身时,他在这场晦夜的晚景之中,对着她,已默默完成了一次俯首,完成了一个相视,也完成了一次深望。
夜猫言讫,重新返入洞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