晖风戚戚,鸦鸣已歇。月出乎东山之角,光韵如云,月身虽则如云如荼,却未有某只猫怀中的黑丫的哈欠来得多。
寒丘之上等着人,稍有不耐之意。
夜猫给黑丫与戯桑分别喂了些食物之后,那位信誓旦旦取水的家伙,一直未见回来的踪迹。
黑丫刚落下的眼皮被一阵窸窸窣窣的马蹄声敲开:咦,主人带着它,驾着戯桑大哥去哪?不是说好等拾柒回来的么?
与此同时,数里开外的一处村墟。
“宣老头的女儿?宣老头是谁?他女儿又是谁?我为什么要娶她?我又不认识她。”
拾柒的问话甫一出口,青年倏地如一棵弱不禁风的幼木般,被一只肉腿踹倒开去,他后面直直轧上来一位膘肥体壮的女子,身形健硕结实,壮胳膊粗盘腿,一看就是膂力惊人。女子每铸轧出的一步,脚掌与地面相触之际迸发的轰鸣声响,沿着地表传达在拾柒身上——没行几步,女子忽作小鸟依人状,双掌捧心,撮起厚嘴唇,朝拾柒抛了一个飞吻。
拾柒面色讶诧,用水袋挡住女子的飞吻攻势——糟了,她现在是男装的打扮,女子定是错认自己的性别无疑!得赶紧澄清才是!
奈何,女子吝惜给拾柒一丁点解释的空隙,她直接朝拾柒眨眨眼,用不太标准的中原方言道:“夫君——娶了我好不好嘛——”
“不,大姐,你误会了!我不是你的生命夫君——”说着,她心急火燎的剜了那位白鬓青年一眼:“大兄弟!为什么偷喝姻缘水的后果比喝鸩酒还严重啊?”
拾柒面上显示出恐惧的颜色,这可是她见所未见的!好在水无毒,她的水囊已经溢满了水,遂急急封盖装好。
白鬓青年道:“小伙子,你别看我这般瘦弱,以前我可是极为强壮的男人!”说罢,他捋开一只臂膊的衣袖,向拾柒展示他的腱子肉。
拾柒趁村民的全体目光集中在白鬓青年的身上,咬紧嘴唇,几脚点地,施展轻功,借势飞身离却。
白鬓青年见状瞬时惶急起来:“小伙子你别跑啊!你跑了谁来顶替我!”
膘肥女子一把揪住青年欲逃的身躯,把他的身躯揿至地上,踔在脚下,扬起手臂指着拾柒遁逃的方向,朝周遭挥耙拎锄的村民们道:“我相中他了!你们快把他给我抓回来!——”
一盏茶的功夫。
夜猫行至一处村墟外缘,眺目远观,各户人家灯火沦涟其中,人迹烟火味随着视线每一寸的深入,而益发浓郁。戯桑于此,不远不近的止住了蹄。
须臾,不出所料,他便望见了拾柒的身影。
那端,咋咋乎乎地直奔而来的拾柒,甫一见着了夜猫大人,迅以一种泛着痛意如焚的嗓音对他道:“大人,你、你怎么在这儿——哎呀,先不管这么多了,快逃快逃!他们要追上来了!”
夜猫没有动作,他察觉四遭不远处的疏木之后,骤然翻滚起排山倒海般的人潮,个个手执农具,势如破竹的往他们俩所在的方向逼压而来。
拾柒见夜猫还没动作,自己率抢先开跑,哧呼哧呼着,继而朝身后那尊大佛催促道:“大人你咋还愣着!?快跑啊!否则,他们要把我抓住给宣老头的女儿做夫君!”
她的马匹还被拴在小丘原处,仅好自认倒霉,驱动两条小短腿与村民的怒意赛跑着!
夜猫见着拾柒这般,不禁唇角微勾出嘲弄的弧度,他迫马前驱,对她深深道:“你讨水都能讨到一份姻缘,不错,你留下来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大人,你就别说什么风凉话吧!我是女的啊!我怎么能娶一个女人,还是那种会把人吸干成皮包骨的!”
“你本就一身瘦骨头。”夜猫闲兴地说道,但没把前一句话说下去,话锋一转,“如何被她相中的?”
拾柒一面饮屈地狂奔,一面才能追上戯桑御风般的速度: “我在村里的坎中盛水时,误喝了他们的那个什么‘姻缘水’,我就喝了一口、就一口而已,他们就逼我娶宣老头的女儿!大人你说说,这还有天理在嘛!——”拾柒话未完,一个钉耙自她和夜猫两人中间斜斜飞过,耙影如飞电般掀起一阵凛风,于半空之中闪转几下,插在前面几尺之外的地上。
“嘁,雕虫小技!你们能奈我何?”拾柒卸了一重警惕,扭身回望之际——漫天飞耙如热雨一般直泄而下!
“天哪——”拾柒下意识自鞘中拨出莫邪剑,忐忑御敌!尔后,她惶惶然地溜到小丘栓马处,慌忙一个翻身上马,双腿疾夹马腹,策马奔腾。
“走左边,左前方即是官道。”夜猫辟出一条路,戯桑的速度稍而缓,让拾柒的马匹先行。
“飒飒飒飒——”前方的树林之中,猛然冒出数十位面目槁黑的麻衣人,各各掌上执着钉耙,口中“噢呫叨唔喺噢呫叨唔喺”的呻吼,夜猫眉心微蹙,而拾柒急急悬缰勒马,俄而她背后传了阵阵又尖又利的声音:“你们给我拦住他!”声声宛然鼓槌凿天,庶几要戳破她的耳膜!
面对此景,拾柒虽亮出长剑,却发现夜猫大人并不急着抢攻,玄色广袖之下的手徐徐抚摩着黑丫,意态从容,竟给村民们充沛的时间以挥耙包抄之机。
拾柒不知夜猫是如何作想的,她自个儿心神疾然平复下来,一边解决掉数个纠缠不休的村民,一边护送他前行。
敌众我寡,她执剑的虎口微颤,整个人应付地有些力不从心,加之腹中饿殍之意萌生,更令她的士气衰竭了一重。
又一围百根竿耙破入空中,惹得拾柒太阳穴突突直跳,她身形轻晃,堪堪躲过这些围攻——某一瞬,她发觉夜猫大人不动如山的英姿,悉身上下毫无伤损,不由怨艾道:“大人,为什么他们就攻击我,不攻击你啊?”
话完,那些进攻悉数被莫邪剑凌冽的劲气完全压罩住,化作一滩狼藉。
就在又一重进攻行将围踵而至之际,四遭的左前方的林木间陡然喷薄出一记绵长的鸦啼,一枚墨色飞羽凌空落如众人的视野,紧接着,一支黑色河流般的队伍无声地骤现于村民之中。待拾柒尚未反应的时候,这些村民如罹雷殛,顿时褐衣染血,吐血跌飞。
战圈不断缩减,却不复先前拾柒所应付地那般混乱。须臾,云潮般的厮杀局面一霎地收敛而止,恰如一支琵琶曲,曲终,四弦一声如裂帛一般,走了一出完美而摄人心扉的收尾。
数位身着紧身劲装的黑衣之辈出现在夜猫身前近旁,掌中血刀乍现即收,人亦纷纷单膝跪地,呈现分守前两侧方位的阵势,为首一位男子俯首请恕:“暗井阿风来迟,护主不力,万请大人降罪!”
暗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