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柒闻后,顿时变了色:“臭猫,你可以去死了······”
自从上岸之后,她就明显感到暖意一点点,一涓涓一滴滴,一丝一缕,都从身上流走了,从她勉力维持的执剑的右手臂,身上的温度像一条汩汩的河,流流流,都流逝而去了,她不禁连打了三个喷嚏,感觉鼻子前的一筒鼻涕像一块冰棱,一晃一摇的悬吊着。她用湿哒哒的袖袂将它揩掉,惑着双目,盯着夜猫的衣衫,他之前被她拖下水中,可为什么他的衣衫是干燥的呢,还很暖很暖——“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红泥小火炉!
虽然不知他如何做到把衣衫的水分褪干的,可此际,他的衣衫很暖和,身上也很暖和,像红泥小火炉一样,驱寒煨暖,一路煨进了骨子里。目下,拾柒唯一希望这个红泥小火炉的火势不要停,炉身的暖意永远不要消散,她就可以像条大腹鱼永远瘫在这个小火炉上,蒸干,烤熟,安然的睡上一觉了。
夜猫听见拾柒将骂话骂至一半,陡然似被截断了一样,没了声响。
他正欲起身,颈侧上的剑就这般顺着他动作滑了下去,滑至石下。紧接着,他身上一凉,一具湿冷的身体倒在了他身上。
月光投射在石间的两人身上,石下泄出一滩酝朦的两个影子,一个大黑影,一个小黑影,小黑影倏然向大黑影的方向靠拢过去,大黑影似是预料不及,任小黑影朝它掼去,两个黑影无了空隙,化成了一滩水。原本分开而成的空白,此际,消散,双影交叠于一处。
夜猫身体前伸的动作有一瞬的僵硬,他双手撑于卧石两端,目光落在远处,呵道:“拾柒。”
身上人一声也不响。
“种世念?”
“小火炉你别吵······”夜猫感到那两只黏糊糊的手臂又缠上来了,牢牢缠在了他两肋处,“我又冷又困,要吵,咱明儿再吵吧······”
——小火炉。
夜猫闻之,目光自远处收回,稍稍俯下首,望见胸口处黑柔柔的一个小脑袋,其面部微侧,左面颊贴在他胸前的衣服上,顺带把鼻涕也擦在他衣服上了。夜猫撑在石端的双掌微攥成拳,倒抽一口冷气,对她冷道:“起开。”拾柒那厢没个应。
夜猫遂将上半身前驱,而拾柒身体跟个挂面似的,愣是挂在他身上。
夜猫抬起双手,将她的双臂强行扳开——她怎么把手攥这么紧,故意的?
好不容易将她从自己身上扔开,她一只手又狡猾的滑上来,执着他拒人的那只手不放,将他的手背贴在面上,面颊很欠管教的左蹭右蹭。
拾柒的面颊很烫。这不对劲。
夜猫后知后觉,会不会是她长时间浸泡在寒水的缘故,不慎染了风寒?思及此,他伸手撩开她面前网藻般的头发,手掌覆在她额头上——
温度确是灼手得很。
夜猫得知这个情况,瞬时将拾柒背起。
疾奔时,背上那人时而模模糊糊地道:“小火炉,你要兑现承诺啊······”
翌日,子斐院侧屋。
拾柒的风寒没敢在她身上停留太久,没几日就灰溜溜逃窜而去了。此让某只猫实是虚惊一场。
一来,拾柒体质够好,糙女一位嘛,每日挥剑上蹿下跳,体质较寻常女儿家要强;二来,暗鸦司医署的行医效率够高,其地位与宋廷的太医局不分伯仲。司医署是为霄凕宫与十三冥肖的大人们服务,当夜猫传唤司医署时,一位常年专替十三位大人治理外伤的司医,见到拾柒时,庶几大跌了眼镜,但面上不敢呈现丝毫疑色。司医在替她把脉之后,便对夜猫道,她仅是寒气渗体,加之疲乏过度,引发了风寒,但并无大碍,服下几日的药,身体好生休憩,很快便可恢复了。
夜猫压根儿没有任何照顾小孩的经验,不晓得,拾柒这厢不就染了区区一个风寒,就须注意饮食,注意穿衣,注意许多方面的问题。在这种方面,夜猫发挥了懒的本性,就让司医署遣了两名侍医,来照管拾柒这些日子的生活起居,好让他暂时清净一会儿。子斐府一时回归了最原生态的岑寂之中。
然而,这种岑寂并未持续多长时间。
两日后,一个月清之夜。
安闲眠了一个白昼的某只猫,慵懒地披衣起身。
月色入户,落于身上,他正准备启户,却见门口瘫坐着一个人。
拾柒被推门声震醒,一霎地激灵一般蹿身而立,急急拭了拭屁股上的灰尘,朝着门内某人道:“夜猫,你睡饱了吗?”
夜猫打量着拾柒的面色,一切如常,遂道:“有何贵干。”
拾柒搓着掌道:“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睡完了觉,准备去哪儿?”
夜猫望着她,反问道:“你要跟我去?”
他的眉眸被月色映照得极为深邃,面色平静,凝注,透现出山川石壑的浅浅轮廓,声调很沉,也许是刚刚睡醒之故,嗓音捎了一点沙哑,话音较平时更深了一些,似欲渗入听者心底。这让拾柒感觉心率有点不稳,打从几日前从水峡回来之后,这只臭猫就变得不大一样了,至于哪里不一样,她说不准。
听着这五字,她忽感不久才退下去的热量再度染了上来。
她拿手作扇子,拚命朝自己脸上扇风。
夜猫微微感知气候,初春的天气,应是有些寒凉——他向前一步:“你很热?”
拾柒手上的扇风动作更迅疾了,她一面后退,一面随口道:“嗯,很热,今夜太热了,跟大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