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与她和解。”
然而,他不会“和解”这门招数。习箭场时,那只臭狐狸好像说,要“哄哄她”。“哄”,算是和解的详细动作?
何以和解?唯有靠哄。
那么,该怎么个“哄”法?
思忖这个问题时,夜猫正在侧屋外踌躇一刻有余,少顷,前进几步,于帘外驻足,轻咳几声,朝里“喂”了一下。
床榻上的小人儿没个应。
她是睡着了,亦或是故意不答?
躬身寻唤一个人,做至这一步,已然是夜猫最大的退让。他一向对人际关系的处理缺乏耐心。
是以——他没有任何犹豫的就踏入了拾柒的侧屋,动作极轻,逼近无声。
拾柒躺在榻上,眼睛是阖上的。
夜猫环着臂,行进了一些,在她四尺之外的地方停住。
小烛残膏的灯火照着她的面容,腮部的线条微微翘起,眼圈显得微黄,眉毛一端是皱、一端是展,由浓转浅。双目的睫毛向上稍稍翻起,如看不出,她的睫毛有些长,睫毛轮廓如宝珠山茶的淡瓣,色深少态,千叶密蜷而攒簇。睫毛在眼底下投入一片阴影。她的嘴唇显得有点干,一抹淡红隐白的颜色。
她一整日没进食。夜猫如此打量着,有了进一步的动作。
凝察动静的某柒,忽而感觉到一根手指探在她鼻尖上,试探她是生是死。
感触着某只猫的举止,一阵寒意令拾柒的头顶簌簌冷至脚跟。
去他姥姥的!她的命硬着呢,怎么会这么容易——
夜猫的手指被拾柒出其不意的张嘴咬了一口。
他见她睁开眼,一时忘了痛感。两个人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地对视数秒。紧接着,他速速收回留下一抹咬痕的手指,把它藏在身后,退后于四尺之外,换上一贯寒漠的语气道:“你是野犬吗,随便咬人。”
“你是不是猫?敢招惹一头犬?”
“呵,有没有一点常识?猫天生畏犬?这是谬论。”
“以为一个影卫会被主人气死,而真的跑来试探她有没有被气死,这更是谬论!”拾柒瞪着眼,“夜猫大人,你是不是以为我会气死?或者饿死?我归西了,你就扔掉一个累赘,觉得万事大吉了?”
“嗯,吵闹吵得这么带劲,”夜猫莞尔,后道,“中气很足,如此甚好。”
“大人,您来找我,应该不是无聊到要看我笑话!?”拾柒歪着脑袋,龇牙咧嘴道,公事公办的口吻。
“跟我去个地方。”
夜猫背过身就走了。
——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什么地方?
拾柒疑惑间,身体情不自禁地跟了出去。
至于两人之间的那些不愉快,早就不知搁置至哪儿去了。
不是所有的小人儿都很好哄,但拾柒这个糙女绝对是很好哄的。
拾柒吃了绥狐给她留下三个炊饼之后,便随夜猫上路。不知何时,夜雨已经止了,残留的一林雨雾在灰白的流来流去。
行了一程,他们已身处郊野之中。片刻之后,两人行至一泊水崖之下,崖下有一不大不小的粼粼湖泊。湖泊两岸,是狭长的水峡,水峡两边尽是陡峭石壁,其上多生芊绵碧草,地 一路上皆可见大如磨盘的嶙峋石块。
拾柒行得不快,她不时向左右瞧看,在打量着四处的地形,似是要查视什么东西。
“这是哪儿?像是水峡。”她问。
“一会儿你亲自闯一闯,自会明白。”
“你要做什么?”感觉他有些居心叵测。
“中午你不是说自己无聊?今下就带你来石峡这里,四处闯闯,散散心。”
“按我的直觉,你绝对不是让我‘散散心’这么简单吧?”
行在前头的夜猫没答。
拾柒行快两步,又朝他道:“这个水峡有点阴森,会不会有很多什么鬼门关之类的?像你子斐府的机关那般的?”
夜猫在湖畔前驻足,拾柒也跟着停下。
“你倘若害怕,就不必自寻烦恼,现下可趁早退出峡外。”
拾柒打了个哈哈道:“少用激将法来激我了,我不吃你这一招。试想第一试炼、第二试炼,我都硬扛了下来,虽然每次皆是仰仗‘贵人’相助,我才保住了这条小命。可目下,你若是要我独身一人闯这个水峡,我绝对绝对会给自己杀出一条明路,证明自己没有白活两遭。今日,无论是刀山火海,亦或是龙潭虎穴,我也照样硬扛!”
夸张。
夜猫淡淡道:“听你的语气,似已明了我带你来干嘛了?”
拾柒道:“正如其言。”
夜猫抬了抬下巴,道:“行,你进去吧。”
拾柒道:“呃,你留在这里?”
夜猫道:“一个时辰之内,穿过水峡,抵达对岸,即算你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