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拾柒撕扯着喉咙,像吐火一般地吐出一声惊天动地的“上”字来,那条嗓子与日光绾结在一起,汹涌着,回荡着,犹似要吞食些什么,冲破什么似的,亮音朝着屋下朝着一砖一瓦,无限撞向开去。
“我与──那──众贤弟们,叙一叙──衷──肠!”
夜猫阖紧双目,他耳朵蒙上了铜碗,铜碗里塞了棉花,棉花里镶着烛芯。然而,这三件东西却不如何管用。衾被上开始出现辗转反侧的褶皱,他再度覆了厚厚一层衾被,身体蜷缩,蜷缩,蜷缩,将衾被愈蜷愈紧,愈蜷愈密,俨然蜷成一只人形的厚茧。
讵料,拾柒唱至后面,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气都不换的,好像策马而奔奔至悬崖,眼着剎不住马蹄了,却猛然一勒缰:“饮罢了杯中──酒──换衣前──往──”。屋顶上传来砰砰砰的跺脚声,仿佛每一步下去都能把脚下的砖瓦给剁碎似的。跺声涌腾四方,唱音久辗耳梁。
寝屋当中垂下的日光,就砸在夜猫大阳穴边,途中不意撞了一下,随着节拍的激长直直晃动,屋内宛似即将飞奔在马蹄上似的,逼得被中人稍稍透不过气。现在随着屋脊上那厮的收声,屋子里的颤晃也逐渐停蹄下来。
被中人复睁开眼睛,紧了紧牙关——
夜猫掀开被子。
铜碗没用,棉花没用,连烛芯——也挡不住她。他掷掉所有息声器具,披衣直身立起,按捺下情绪,往院外行去。
叙衷肠?我想,是时候该跟你叙一叙。
屋脊上,拾柒唱得双颊贲红,小脸在太阳底下烧得愈发炙热,她唱完,朝天嘘了一大口气,抓起一茶壶满满的水,喝道:“干!”
就在她行将灌茶之际,耳边猝然掠起数道芒光,裹挟着呼呼风声,凛凛然朝她的要害处袭上来。相必是屋中人把屋顶上的机关给打开了。吃一堑长一智——拾柒将脖子一歪,茶壶一降,顺势避过了几簇飞箭,率性地咕噜咕噜灌起茶来。哦对了,这只茶壶是夜猫用过的吧?没关系,他大人不记小人过,应该不会动怒,他也不像是会动怒的人。她之前蓄意做了这么多破事,也没见他眉头蹙一下,这厢看起来是一个极会忍耐情绪的人。
须臾,拾柒便瞅见屋下登然冒出一个墨蓝色的身影。
“种世念。”连姓带名,三个字的发音极其平淡,如水上微不可察的涟漪一般,水面之下到底何种风景,拾柒就不得而知了。
她一面闲暇地避箭灌茶,一面以晃兮宥兮的口吻问道:
“夜猫大人,请问有何要事吩咐呀?”一副明知故问的调调。
“我想问问,你晓不晓得现今几时?”夜猫一手揉了揉太阳穴,一手在廊柱下轻轻叩击柱沿。
“现在?”拾柒望了望头顶上的日光,忖度了一下,“几点了啊,大概午时几刻了吧。”
“天色已晚,假令唱功响遏行云、惊世骇俗,也不可再唱,这是常识不是?”
“啊?大人你听见了?我以为你的寝屋闭塞得是个山洞,无论是天崩还是地裂,你都听不见呢。是以,在不扰你好眠的情况之下,我才敢放声高歌呢,未料你已在屋中‘为我倾耳听’,真是赏面啊!”拾柒盘坐下来,耸耸肩道,“而且,现在怎么算晚?太阳还在头顶呢。但念在你的时间观跟我的时间观大相径庭,故此,见宥见宥——”
“——而且是在唱得极烂的时候。”夜猫截断她,“与其是唱,毋宁说在扰人清净,讨人嫌。”
“什么?扰你清——”
“再唱一句,割了你的喉。”
“所以,你现在打算割掉我的喉咙?”拾柒自屋顶跳下来,扔掉茶壶,一步一步逼向他,“就因为我唱了两首小曲?我可是你的影卫,你是我的主人,主人不应该有主人的气量吗?”
“影卫也应认清自己是何种身份,严格恪守自己本分。你现在逆着来责备我,真是好样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没认清自己什么身份,没有严格恪守自己的本分?”
夜猫望着她,眉心微蹙。
“你的意思是说,我僭越了自己的本分,目中无人,无法无天,野蛮刁钻?”拾柒盯着他,“惹是生非,厨艺巨烂,行为鲁莽粗鲁?”
不打量夜猫什么神色,她继续道:“你是受人敬畏的刺客,虽然脾气臭擅长使用冷暴力,但祈父还有那个绥狐等许多人仍围着你转。你身边不缺热闹,而我是讨人嫌的兔崽子、小毛孩——你目下是不是就这个意思?”
小人儿的脾气说上来就上来。
夜猫环着臂,轻轻吐气,别过目光,落向远空的峰顶。睡眠被扰,他没有任何言语的欲望,亦觉没必要答什么。纵着她说什么吧。
“我在将军府的时候都是别人供着奉着,一切好吃的都是侍婢丫鬟奉上来给我。我从来没有进过厨房,压根儿不知道什么是烤什么是煎,故我把煎鱼当成烤鱼;我不知道煎鱼要放油,不放油,鱼肉便会粘锅;更不知道鱼要分正面反面交替煎,否则会导致鱼肉半生不熟;更不懂得如何控制火候,火候分文火煨火大火十几种,这些我都不知道!”拾柒抬起袖子揩揩眼睛,“从昨夜迄今为止,我什么都没吃,但我觉得我非常非常饱!”
夜猫转过双目,凝向她。
“因为看到你这张索然无味的脸,我就气饱了!”拾柒道,“我真没想过,不管我做什么事,你这厮都不会给我好脸色。没人替你做早膳,我弄一条鱼给你,你借他人之口讽刺我;看你累,我替你喂戯桑吃豆料,你却说要把我碎尸;目下我无事可干,想唱歌陶冶情操,你却来指责我扰你清净、讨人嫌。你这里除了你自己,我连一个像样的、可以说话的玩伴都没有,我除了练剑之外,我还能干什么?我就不能唱歌?!”
夜猫微微启唇。
拾柒堵住他道:“就算你真的是一只猫,也应该好好体谅我这个饲主!一整日被你嫌弃来嫌弃去,那我到底怎么做才能让你称心如意?到底我该——”
拾柒戛然住了口,够了,她扯得太过了。见夜猫欲言的神色,她做了一个“禁言”的手势。
她一手攥成拳,抵在嘴上:“实是对不住,我僭越了,我的确没守好自己的本分。区区一介影卫实是不该对主人宣泄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她见夜猫隐忍着的面容,兀自最后补上一句:“大人你不用道歉,这一切当我是自导自演,自作自受。”
眼前小人儿说罢,返身回侧屋去了。
“啪啪啪啪啪!——”
此处应有雷鸣般的掌声。
墙墩上的某狐“啧啧啧”道:一出好戏啊一出好戏。
躲在阴影里打盹的黑丫:嗷呜,主人竟然惹拾柒生气了。
马厩里禅坐的戯桑:呃,拾柒大人发火了,今后就没人来喂我吃豆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