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其无害的颜色。
抵至府邸二刻前,三人艰辛地越过尸林,在一疏林处时,嗅到空气里弥淤着的烟火气息,时浓时淡,辗转不却。只见数丈开外,一块狭地上,横七竖八堆着十来人,旁置有一小堆将熄未灭的黑色柴根,柴根上尚存有几点火星,让血腥味明显淡了不少。三人觉得有异,相互对看一眼,便缓缓挪过去。
拾柒用手探了探柴根,甫一碰触便被烫了一下手,看来烟火气味是从这里冒出来的,并且,据柴身的温度来看,显然是被刚刚熄灭的。再去查看那些躺倒的人,身上均带血,但并无致命伤。看来是——三人复对望一眼。
拾玖率先大摇大摆走到一个躺尸前,想伸手挠挠尸体的咯吱窝,忽而被那尸体双手暴戾地拴住了腿:“杀人魔头,看我不擒住你!”他将拾玖小腿一勾一扭,拾玖便“诶诶诶”的栽倒下去,拾柒见状不妙,刚想道“住手”,颈子上便突突一凉,把手一摸,却是一把锋利尖刀,目光下撇,透过刀光反射,可见得挟她的人,是一位身形壮实的少年,面上抹了一把作伪势的血,不知是从林中哪具尸体上窃来的。由此,她冷哼道:“大丈夫岂做暗事,到是明做得好!”说毕,她迅速腾身,伸出一手将那人夹背心一个擒拿,正拿在天颈骨上。少年顿时遍体酥麻,双手举不起来,刀子擎不稳,滚在地上,挣扎半日也挣扎不开,只好束手待毙,吼声:“大哥救我!”
适时,方才躺尸的十来人纷纷鲤鱼打挺似的掀衣而立,空气里一阵刀矢碰撞的尖鸣声。
拾玖的骨头被那人扭成一个圆,他面紧贴着地表,腰骨外坳,双脚也几乎触到他头顶上,他止不住骨折的痛苦嚷嚷道:“兄台兄台,你眼、眼挫了吗!我们可是自己人,自己人呐!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那人一听这油腔,身体稍稍愣怔,拾玖趁此空当儿,双脚照定他面门就是甩力一踔,这一踔可真稳,直接把那人面上的血迹全蹭掉了:“唷嗬,这么逼真的血,是哪蹭来的?”两人眼看再要过手,那诈尸的十来人当中为首一名发话了:“阿伍,停手,回来。”
话虽简略,但字字千钧,打在名曰阿伍的少年身上,他动作猛然一收,果循其言,不再打斗,归至队伍中。由斯可见,为首那人的在众人心目的分量和地位。拾柒往那人白衣上一扫,正是贰拾捌本人。阿拾眼神朝自己示意,拾柒就直截了当把嗷嗷直叫的少年给踹到对面去了。
“阿拾,拾柒,拾玖,”贰拾捌给三人各行一赔礼,“日色昏暗,危难莫测,在下眼拙,没能及时认出你们,让大家误会一场。于此,在下向你们赔礼了,恳愿你们莫要介怀。”
“都是自家人,何必见外得说这些客套话——”拾玖搓搓起鸡皮疙瘩的手臂,碜道。
“没事,”拾柒轧了拾玖一脚,“误会释清就好,眼下我们欲回府邸,不知贰拾捌兄与大家可是同路?”
此话一出,对面几乎所有人的眼神猝尔森幽,气氛一时诡怪起来。
“你们仨,是不是寻到解药?”阿伍眼神熊熊地盯着三人,压尾那一句,嗓子有些颤凉。经他这么一句,拾柒三人觉得自己不知不觉成为众矢之的。
“如果有解药,就快快把解药交出来!”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三人与那十来人两相对峙,气压骤低。
解药,得之则生,弗得则死,生是一回事儿,死也是一回事儿,没被逼到绝路,人是不会呈现兽性的一面。
拾柒握紧掌中剑,剑鞘敷着一层寒光,她抬头望望云缝里的月亮,一团扁大的光烧亮那块碎开的云,朝上移升着,并看不见什么月晕,只有那片亮云被烧的白白的,像一池戳破的冻冰。
同一片月色之下。
暗鸦,霄凕宫。
其百顷之地,缭以周垣,翼以飞楼,树以繁华美木,环以曲沼清池。浮柱错落以星落,碧瓦琉璃而水波。甫入大殿,殿顶上四壁悬列十三冥肖首,晃兮如阊阖之开,各个肖首漆以乌金,于一众宫人掌执的金釭映照之下,双瞳如赋予生气,漆影幻现万千碎光,时时耸人生寒。若来客初入此宫,便会被此番场景吓瘫了双腿,心下难以平定。
此际,大殿之上,人籁俱寂。一位身着雍容长衣的男子斜倚在一方软皮榻上,自见风韵,榻前傍有数位紫衣男童,为男子酌琼卮,奏艳歌。
殿心中央,唯有四人,有三人皆跪在地,独一人不跪。
两人跪称“拜见祈父”,那一人直接略过此句,直扣主题:“召见我,有何吩咐。”
无礼且恣睢的直白,使得一旁两人愣怔,其中一位身着虎皮、半露赤膊的青年怒然一喝:“夜猫你对祈父如此无礼,是不把暗鸦放你眼里了!”
一紧身朱色劲装的女子,微噙言笑,顾盼生姿,正是蛇姬,她软声道:“人家小於菟可是祈父的宠信,祈父可宝贝着呢,哪忍心让他磕膝盖呀,暴虎,你若嫉妒的话,也凭色相让祈父分忧一下呀。”尾稍的那一句,咬音在大殿之中回荡得清晰无比。
暴虎觑了夜猫几眼,见其面色漠然,平淡无澜,根本不受蛇姬言语嬉讽,遂恼道:“你叫他小於菟?我看是孽犬还差不多。”
“你这可是连玥犬一块儿侮辱了,当心他找你算账哦。”
榻上祈父闻着不恼,嘴唇顺着一位男童递过来的酒罍,徐徐道:“你们都免礼吧。”
三人恭声道:“谢祈父。”
少顷,祈父换了一个更为舒怡的坐姿,把一位男童搂在怀中,一面轻抚,一面道:“前三日,蔡京于帝都成立了一个刺客团,名曰鸟笼。”
“鸟笼?什么烂名字,宋廷那一帮文人看赵佶吃荤,也跟着上肘子,摛辞也变得荤里荤气!”
“暗鸦,鸟笼,蔡太师的胃口还真雄阔,想把暗鸦抓入笼中,收为己用呢。”
“如其所言,鸟笼虽小,却有吞象之力,其由主要四位成员组成,身份暂未公开,不过,”祈父俯下眼睫,捏了捏男童的脸,道,“四首中,一位名曰‘饕餮’的小孩,你们务必留心。”
“小孩?那我们就更不必放在心上了,蔡京连小屁孩都要,那鸟笼这种组织恐怕也只是名同虚设。”
对暴虎之言,祈父一笑而置,旋即又道:“不日,岷江一带有近二十艘商船泊岸,其中三艘大船自江面上凭空失踪,有人怀疑是鸟笼所为。故此,小夜,此回任务由你执行,可有异议?”
夜猫微微颔首,算作领命。
“祈父,不对呀,”暴虎疑道,“夜猫是今岁的第二试炼官吗,他执行任务,小猎物们可要空虚着了。”
“小赤,”祈父的目光自夜猫身上掠过道,“第一试炼关一过,你代小夜会会那帮小孩们,最少留一只生的。”
殿下一位雪衣女子,年龄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伊始一直未曾言语,当受到祈父询问,她向他屈了屈身,道:“祈父所令,赤兔谨遵安排。”
蛇姬闻后嫣然一笑,道:“不劳祈父操心。浅水鱼进入深水,放养时,难免会不适应,今夜我去照拂照拂他们,授之以渔,成活率会慢慢提高的。届时,也不至于给小兔兔难堪呀。”
诸事吩咐讫,祈父对四人挥了挥手,一记穿堂风萦萦曳过,殿上人迹杳然。
祈父抬头,注视殿顶上的猫首,神情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