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呢，‘我’的行为、举止还是说话态度有哪里不对吗？”他，伪装成‘纳瑟希斯’的某种存在歪了歪头。

尤利安端详着他，头发、眼角的皱纹、因为多病而泛白的指甲都和记忆中的身影一模一样，然而，当他模仿纳瑟希斯微笑的时候，那副异样感就藏也藏不住。

“如果每一分嘴角弧度和微表情都确切无误，如果我拥有他的全部记忆，如果他已经完全汇入了这里——”

指向自己的心脏，祂真情实感地疑惑了。“那么我与他又有什么分别呢？”

“你吃了纳瑟希斯的灵魂？”

“不仅是他，而是每一个。每一个雄虫都将汇聚在此处。我是起点，是始祖，亦是归处。到我的怀抱里来——”

那块点心砸在地上，蓬松柔软的奶油和果酱溅的到处都是，浓烈又杂乱的香味让他有些反胃。尤利安捂住嘴巴，深呼一口气，突然上来了，甜腻的气息堵住喉咙……又一片半透明的羽毛咳了出来，他恶心地吐在地上。

他踉跄后退，浑身发抖，盯着那个坐在椅子上的……怪物。

祂是神殿里的狂笑的巨像，也是伪装成他的亲人戴着温和面具的伪物。

祂是众神之神？

还是某种外星生物？

还是……根植是这个种族集体记忆里的幻象？

那张脸每时每刻都在微调，神态时而像纳瑟希斯般慈爱，时而带着鲁弗斯的狡猾，时而又充满他经常在某些雄虫脸上看到的天真和残忍……

朝他伸出手臂呼唤时，带着重叠的音调，诡异的合奏。

更令尤利安害怕的是他居然从中不由自主地感到温暖和熟悉。一种莫名的引力将他钉在原地，不得动弹。

他握紧拳头，集中全身力气从那个奇异存在身上移开视线。

“噢，为什么不相信我呢。你是我的孩子，纳瑟希斯也是，你们每一个都是。在我的注视中诞生，成长，死亡，之后又重新回到我的怀抱。”

“你……”他必须应尽力气才能说出这句话，“你会吃掉我？”

“这是你的愿望啊。”

那怪物歪着头看他，“没关系，不会有痛苦，自此之后，你还好和最爱的纳瑟希斯爸爸在一起呢。”

“不……不不……”尤利安扶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阳光照在对面那张虚假的脸上，从发丝到眼角的纹路都照得纤毫毕现，他闭了闭眼睛，再睁眼去看对面——线条是模糊的，轮廓的重影的，那双嘴唇时而翘起、时而抿成薄薄一条线。

他晃了晃脑袋。

纳瑟希斯和鲁弗斯的影子同时从祂身上浮现，尤利安大叫一声，转身便朝来时路飞奔而去。

“启示降临了——”身后传来呼唤。

那声音牢牢咬着他的脚后跟，几乎从耳边隆隆震响——

“你已踏上诸神为你划出的道路。尤利安，我最特殊最可怜的孩子，接受命运——无论它是赏赐，还是惩罚！”

天光云影流过头顶，沉甸甸的石榴从枝头垂落摔在脚边，撒出一地鲜红的籽和汁水，还有长满小刺的荆棘和玫瑰拦住他的道路。尤利安宁愿手臂和小腿划得鲜血淋漓，宁愿自己的血肉想那些石榴一样摔得粉碎，也不愿成为那个臃肿的灵魂集合体的一份子！

他拼命往前跑，丰收、繁丽的美景和享受尽数抛诸脑后……

但歌声铺天盖地袭来，无处可逃。

“你将戴上三重冠冕！

你将结成三层死茧。

第一重冠冕由黄金浇筑。

黄金的主人骑着无眼的骏马，

带来胜利、欢笑和金币。

你会给他一个孩子，

然后将他埋葬在火里。

第二重冠冕由白银浇筑。

他穿过死亡的帷幕，

在群星播撒恐惧、战争和瘟疫。

“猩红执政官”手执无形的锁链，

将你和泰拉牢牢束缚，

殊不知阴影里藏着毒药和匕首，

正伺机将他推回帷幕之后。

第三重冠冕由荣耀浇筑。

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用刀剑，用笔和纸，

用口舌和诡计。

你们在一层黑纱之下交换誓言，

在众神的见证中分食麦饼。

他并非战死沙场，

而是死于他的儿子又不是他的儿子手里……”

尤利安捂住耳朵大叫一声，从冰冷的池水中坐起来，幽蓝色水珠从头发、手臂和脊背滚落下来。

他的一只手抓住大理石地面，伏在水池边缘，弯曲的脖颈不住颤抖，听到动静赶来的祭司不敢靠近，生怕打搅了这一刻。但是背对着他们的雄虫不再发出声音，一次比一次强烈的颤抖仿佛垂死者无声的尖叫。

一个年轻祭司控制不住内心的焦急，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被老祭司拦住。“看看他——”干瘪的手指朝那一指。

“这个小家伙比你想的更坚强。”

几乎就在话音落地的一刻，水珠凝结，织成幻彩般的轻纱披在那具赤裸的身体上，抚平了战栗和痛苦，随着舒展的肩背缓缓撑开。

如同蝉翼，如同鳞翅。

祭司们沉浸在这如梦似幻的一幕里，连呼吸都放轻了。比起神情激动的年轻同僚，已经步入暮年的老祭司只是短暂愣神了一会儿，他在胸前做了一个赞美神明的手势，大声叫道：“恭喜您，维图斯阁下！您成功度过了生长期！神明保佑——”

尤利安从药池里站起来，手指插入湿漉漉的半长发。“神明……”

他刚刚才见识了祂们的真面目，在那片荒芜的精神世界里，美丽的花园，高耸的神殿，吞噬灵魂的怪物……

还有残酷的预言。

神要他繁育。

要恐惧承诺的他一遍又一遍发出违心誓言。

他偏不。

那双璀璨的金色瞳孔睁开，穿过厚重的水汽对上老祭司的眼睛。他咧开嘴，已经完全褪去青涩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度苍白又嘲弄的笑，“我发誓，全心侍奉原初之神……”

尤利安的声音在水池上方回荡，像是在念给自己的悼词，也像发给神明的战书。

“苦修、禁欲，我将成为守贞祭司，终身不婚！为我安排仪式吧，现在就去！”